apophoto煙斗客的重機日記

這次想來談一對傳奇的義大利手工喇叭Sonus Faber Electra Amator（音響發燒友簡稱EA1，後來陸續出了二代及三代），這喇叭在我手上曾經三進三出，目前手上雖沒有這對喇叭，但與它的羈絆卻始終存在。

 

【遇見】

 

1991年，首次在日本Stereo Sound雜誌上看見EA1時，立即就被它深深吸引，弧形的木製箱身、逗趣的闊嘴造型、俐落的削切背板、加上類似木偶關節的腳架……完全顛覆傳統木箱喇叭的刻板印象，未聞其聲就先愛上它的外型，心裡想著要是能放一對在窗邊，看著陽光在那圓弧身軀上移動，會是件多美好的事。

 

圖說：EA1是Sonus Faber打開全球知名度力作，從1987年誕生至今37年，當年只生產約3千多對，4年後旗艦extrema問市(右上)，二手價從十幾萬一路躍升到三十多萬，兩者皆是燒友尋覓銘器。

 

Sonus Faber在民國80年剛引進台灣不久，代理商是歐美貿易，大部分發燒友對這品牌仍很陌生，加上都是純手工打造，數量非常稀少，在那個還沒有網路的年代，只能像瞎子摸象，在台北街頭的店家尋覓。最後終於在復興南路上的一間小店發現了它，兩個尚未拆封的箱上打著Sonus Faber字樣，老闆見我詢問很詫異，他說這對喇叭才剛到貨，不知我為何消息如此靈通，我不好意思跟他說，這間是我逛的第八間店了。

 

離開店家時沮喪不已，喇叭連腳架要價9萬5千元，對我這薪水微薄的社會新鮮人，每月再怎麼省吃儉用攢個幾千，離買下這對喇叭仍太遙遠。不過，希望總是緊跟隨著失望的腳印，當時台灣Kodak公司舉辦了第一屆新聞攝影大賽，首獎獎金是8萬元，那時我仍是個初出茅廬的小報新手，雖然不敢妄自菲薄，聲名遠播的大報記者何其多，是否參賽也掙扎一番。最後就在收件截止當日下午，在好友盧哥開車下，冒雨將參賽作品送進北投Kodak總公司。

 

圖說：當年獲獎圖組之一，1990台灣發生野百合學運，學生露宿街頭反對萬年國代，早上看見有學生一一翻起斗笠，尋找累倒的熟識同學。

 

像是老天的一個玩笑，最後居然爆冷拿到比賽首獎，是以一系列街頭運動者與標語圖組獲獎，有幾個大報記者很不服，聲稱我用組圖是巧取，我也只能笑稱是新手的好運。扣掉稅金後實拿6萬8千元，離目標還有2萬多落差，只能硬著頭皮跟媽媽商借，當時家中經濟不寬裕，父親經商被倒債很多錢，家用都靠媽媽幫人帶小孩來支撐，面對我這個自私的要求，感覺得出媽媽的為難，她不忍讓我失望，隔幾天後給我兩萬元，我知道這是她在親友協助下，投資股票的額外收入，我允諾媽媽定會還錢。現在回想起來，我還真是一個很麻煩的孩子。

 

我帶著8萬8千元再度走進店家，羞赧地向老闆情商，能否以8萬8千這個價格將這對喇叭賣給我，老闆人很親切，帶著笑容聽我說完後，表示願意以8萬9千的成本價賣我，並說多出來的那一千元以後有錢再付。我很感念他的體諒，掏出皮夾內僅剩的千元疊在把錢上。就這樣，在還沒見過實品，也沒聽過聲音的情況下，歡天喜地搬走那兩個紙箱。當時那店家老闆名叫黃光雄，幾年後他又開了一間音響店叫「人間印象」，專營高價的頂級器材，我陸續也介紹了一些朋友給他，又隔了幾年，他成立一間代理商，名叫大器，真是人如其名。

 

圖說：ea1的下一代ea2 ，搭配原廠木石腳架，曾在我家短暫停留，雖然一樣美麗，但是媚力卻不及ea1。

 

抱著那兩箱喇叭回家拆箱時，連媽媽都很好奇，想看看是什麼東西讓我魂不守舍，看見它美麗身影出箱時，媽媽說了一句話：「這喇叭真的很漂亮，希望你能留久一些，不要像一隻螞蟻，老是在搬進搬出。」

 

滿頭大汗把喇叭架好，接上線後，一發聲就讓我大吃一驚，不是聲音有多好或多爛，而是它和我聽過的所有喇叭都不同，有一種很重的鼻音。真要比喻起來，可以這麼說：不同喇叭就像不同人嗓音，聲線雖不同，但發音都算一致，但這對喇叭卻像是外國人說起國語，有股很重的腔調，捲舌音特別明顯，充滿迷濛的異國風情。

 

圖說：回顧起當年寒酸，日後卻陸續用了許多精品，瑞士的nagra產品一直是我多年最愛，lyra amphion line 3(下)，有著日本手做職人精神，是我極愛的收藏。

 

那時搭配使用的擴大機是英國新興品牌Linx Vega的前後級（此品牌已消失多年），老實說並無法完全駕馭這對EA1。當時已身無分文，但心裡太想拼湊一套夢幻組合，來搭配這對絕美喇叭，於是先把手邊Linx擴大機賣給朋友，再去光復南路和頂賀音響王迺全（王哥）情商，想用舊喇叭貼錢交換後級，那時看中的是號稱Krell窮人版的Aragon4004MKII，它有200W強大推力，來推EA1應該游刃有餘。王哥為了幫我圓夢，大方允諾我的換機方案，也因此和我結下延續數十年的音響緣分。

 

圖說：當年向日月朱老闆分期的ARC是最陽春LS1，十多年後已用上分離式旗艦sp15(左)，搭配uesuei日本工匠師上杉佳郎手作真空管後級。

 

Aragon 4004 MKII後級榨乾了我最後一分錢，前級就真的沒轍了，我曾在另一篇談LS3/5A的文中提過，我等隔月一拿到薪水，就衝到八德路日月音響，厚著臉皮懇請素昧平生的朱老闆，讓我用分期方式買下Audio Research Ls1前級，朱老闆慷慨允諾，再加上我原本的California Audio Labs Icon CD唱機，總算建構一套魂牽夢縈的夢幻系統。現在看來，這個過程完全突顯出內心的執迷和自私，回首歷歷往事，無限懺悔卻也滿滿感念。

 

之後30多年間，我因和王哥的緣分，跟頂賀買過無數器材，店內的小郭及小李，都是從當時二十幾歲就認識的朋友，彼此年紀相仿很投緣，沒事就常去頂賀喝咖啡，和他們聊音響也話家常，小李在幾年前因癌症過世，頂賀也於2021年夏天結束營業，當年秋天我還在住家附近山上巧遇王哥夫婦，彼此愉悅短暫攀談，我還特別祝賀他，全新人生才正要開始。

 

圖說：頂賀王迺全是位品味高又儒雅紳士，長期被他薰陶下，幫助我建立了自己音響美學，喜歡機能和官能皆美的器材，LINN CD12(下)是我聽過不論價位最動人唱機，當時訂價可以買一台進口VW GOLF。

 

2022年末，意外得知王哥一個多月前因病辭世，那次偶遇境成了最後一面，這消息宛如晴天霹靂，數十年來音響生涯都有王哥的影子，當夜很難過發了一則訊息給天上的王哥，感念他這些年曾給予我的溫暖和幫助，希望他能榮返天家安息主懷。隔天竟意外收到王哥的太太美華姐回覆，後續也才幫她將王哥還沒賣出的一套MBL頂級唱機，轉介到好友邵懿德的手上，就像是完成王哥對我的最後託付。

 

【流離】

 

圖說：搬到山上後的音響室，這是2016年的系統，如今幾乎都已不在。

 

這套音響讓我首次感受到Hi-End魅力，人聲與弦樂隨著時間熟化越顯嬌媚，令人驚奇的寬大音場，栩栩如生地活現；源源不絕的能量，衝擊著房間的極限，從最細微到最強處，無處不在的雀躍，溫暖厚實的音質，不管聽任何音樂都充滿情感和震撼，我終於不想再換器材了，因為實在太愛它們了。

 

隔年，1992年底，媽媽癌末住院，有兩個月時間我都睡在醫院，報社下班後先回家梳洗並收拾好東西，接著趕忙打開音響聽二十分鐘音樂，再匆匆趕赴醫院，每天短暫的聆聽成了那段低落心情的支撐。1993年元旦剛過幾天，媽媽進入彌留狀態，某天晚上她突然清醒並坐起來，和我聊了許多往事，並說欠她那兩萬不要放在心上，要照顧好自己和家人。兩天後的凌晨，我無措在病床旁，看著醫護對媽媽進行急救，突然間她摸著我的衣角說：「你穿太少了，這樣會感冒。」這是她人生留下最後一句話。

 

 

那天早上親戚紛紛趕至醫院，我卻收拾東西默默離開。回家後把音響打開，將教堂之音Cantate Domino放入唱機，將音量轉大，EA1傳出天使般巨大的聖樂，盈貫了屋內每個角落，衝出窗口直上天際，我疲憊攤在沙發上，眼淚卻怎樣也止不住。

 

母親過世後，心像被掏空大半，怕觸景傷情盡量不留在家中，常和朋友消磨到三更半夜，一回家洗完澡倒頭就睡，越來越少打開音響，那對EA1始終提醒著我仍欠媽媽的錢，卻永遠無法償清。半年後，父親生意有起色，買了新房，就這樣將媽媽身影永留舊家，我也想藉此斬斷一切傷悲，在音響論壇登了一個小廣告，決定把整套音響賣掉。沒多久一位中校帶著太太來試聽，當場以7萬5千元達成協議買下EA1和腳架，要在送走EA1的前一晚，回顧常聽的每一首歌，像是一場感傷的告別，它依舊如此動人心弦。

 

圖說：在我收藏器材中，無論現代CHORD(上)或古典Luxman(下)都曾有過，不同時代都演繹自己的味道。

 

搬入新家隔年，我進入中時，也陸續接了許多攝影委託案，手頭逐漸寬裕，SonusFaber代理商從歐美換成垣豐，價格逐年攀高，心中仍懸念著EA1，後來在小雅音響花了9萬8千元再次買入，但已不含腳架。這時的EA1名氣如旭日東升，大量生產後它捨棄耗時的榫接工法，木頭公差也變明顯，我搭配著法國JadisDA30真空管擴大機，大概是30W推力不足，加上空間太小只能貼牆擺，聲音溫吞肥厚，低音整片轟隆，讓耳朵疲憊不堪，聽不到一年覺得太膩，6萬5千元賣給二手店家，換了一對嬌小Harbeth Ls3/5a，才又找回音樂的美妙。

 

1999年底，台灣經歷921大地震，人生也起了劇烈震盪，結束了兩年的婚姻，離開嘔心瀝血打造的新居，對未來常感徬徨無措。那時網路才開始興起，上網還需用電話線撥接，下載5mb要花上半小時。有一天在網路上見到台中有一對EA1標榜著品相如新、含腳架欲售12萬，突然間又動念想買回，當成人生的轉捩點。隔天就開車跑一趟台中面交，賣家是位大學老師，他委託助教交貨收款，當下見喇叭已裝箱並包裝完整，基於對老師的信任，沒打開看就直接把喇叭抱上車直奔台北。

 

圖說：曾經因偏見不喜歡B&W喇叭，覺得他們從幾百萬鸚鵡螺到幾千元吸頂喇叭都要賺，意外用過30 sliversignature後，才發現他們最精彩產品都在紀念款式上，尤其是40週年signature diamond(右)，剛推出被很多燒友譏諷，說很醜像郵筒、水管、潛望鏡……我卻覺得美極了，下決心買入後才發現，這是我用過數不清喇叭中，藝術性最高一對，無論是聲音還是外形。

 

回家開箱那一刻整個愣住，箱體傷痕累累，網罩還缺角破損，心裡實在過不去，只能請求賣家給予退貨，對方的認知和我完全不同，他覺得這對喇叭完美如新。期間我們mail往返數次，聊過後才知他和我處境一樣，正在經歷離婚需要用錢，不得以才會讓出這心愛喇叭，情感面我很想幫他，留下這對喇叭，但理智面卻很難被說服，只能以過來人身份，給予鼓勵與安慰。EA1很奇特，都是挑人生風雨劇烈時來去，2009年前國安會秘書長邱義仁，要離開政壇下鄉種田時，媒體正好拍到他從家中搬一對EA1到車上。

 

【漂泊】

 

圖說：曾經擁有限量150對的Sonus Faber Guarneri palladio，這是向義大利劇院建築大師Andrea Palladio致敬，搭配起nagra vpa845聽覺視覺都美不勝收。

 

2004年，在Sonus Faber Guarneri Homage停產前搶下了一對，它比EA1製作更嚴謹也更豪華，聲音和EA1截然不同，EA1愛恨交織感情濃烈、像是紅塵之音，Guarneri Homage的聲音脫俗無染，彷彿天上仙樂。時時還會念想著當時母親資助的那對EA1，心中很懊悔賣掉它，之後遇到數不清的人煽動想買我的Guarneri Homage，再也不為所動，它已陪伴我超過20年。

 

EA1如今身價再次攀高，若是狀況完美的早期榫接版，二手價格可逼近當年新品兩倍，還可遇不可求。2016年，朋友Jack要賣他手上收藏的EA1籌現金，又再一次讓我接回這對喇叭。早年Jack赴大陸設廠日進千斗，砸巨資買古玩字畫毫不手軟，收藏許多稀世珍品，後來公司結束營業，遇到資金周轉的需求，就只能變賣手邊的收藏品。記得我去他三峽租屋處搬喇叭時，見他客廳一尊黑色木雕大佛，氣勢攝人，好奇探問價格，Jack思索一下回說差不多兩億，然而他卻仍常籌錢度日。

 

圖說：sonus faber 喇叭之所以受歡迎，有幾個關鍵，優雅的聲音，精巧的工藝加上藝術的設計，這些都歸就他們的靈魂人物franco serblin，自從franco離開sonus faber後，這個曾經最愛的品牌，已從我青睞名單中永遠刪除。

 

從Jack手上接回的這對EA1，是另一位好友Jimmy特別幫他從義大利店家購入的。我買回後仔細拂塵上油，和我最初那對一樣是早期榫接版，這時的EA1對我像是久別重逢的老友，只是時間沖淡了親切與熟悉，內心並無多大喜躍，直接打包就堆入庫房角落。

 

圖說：Franco Serblin是首位將音箱設計成魯特琴，後來眾家紛紛仿效，他一生不斷設計出超越當代觀感喇叭，2013仙逝後留下像ea1之類許多傳世之作。

 

兩年後，一位國安局朋友來電詢問EA1，我心想也閒置它太久了，索性就直接賣給他，當時他被外派西班牙三年，EA1就隨他舉家西遷。在國外，他又買了一對B&WSilver Signature，比較之下他覺得B&W比EA1更適合他。回台後就在音響網上刊登賣EA1，另一位老友台東縣府顏處長一見到就來電諮詢，一聊起來才知道我居然是這對喇叭的前主人，就這樣順水推舟讓這對EA1有了新的歸宿。說起來，這對EA1還真命運多舛，從義大利風塵僕僕來到台灣，換了兩個主人，又搭船遠渡去了西班牙，最後才落腳美麗的台東海岸，我就像某段過程的守護者，牽引了它的因緣，卻不曾真正擁有。

 

【未來】

 

圖說：曾用過兩對印象深刻喇叭英國Tannoy Glaner 15吋單體，讓我在聽教堂管風琴的聖樂中看見天使，德國Duevel bella luna 是我跟設計師markus duevel在往返email中，特地挑選的紫杉木皮，燈塔造型的360度發聲，能毫無壓力享受音樂。

 

現在問我，如果未來有機會再遇上一對漂亮的EA1，還會想再買入嗎？我的答案卻是否定的，我曾經擁有過它，陪我走過生命的起落，心底依然愛著這喇叭，已不需透過擁有來證明，就如同我熱愛這世界，卻不需要掌握世界對我的一切安排。

 

年輕時無定見到處尋覓，只是想聽到更多不同的聲音，如今我已過那漂泊年歲，相信此刻聲音已臻至完美，當年那套夢幻組合，就將它留給過去，這幾十年來已見識過太多名器，就像一位樂山者，總是難忘頭次登頂的悸動，日後雖會登更高更難的山，初始的感動依然熾熱，不妨就典藏那份美好。

 

圖說：現役喇叭Elac FS608，2023買入後被人笑說這是 AV不是hi-end，其實我等了5年才到手，2018經銷商手上剩一對紅色庫存，但彼此價格歧異太大沒買成，2023年同一對喇叭在二手店現身，我花了比當年預期更便宜數萬買入，這喇叭各項表現都不是最頂，加總卻成了最高分，是最適合我空間的一對，能呈現一種均衡和諧的美感。

 

EA1之於我，不只是一對會發出美麗音樂的喇叭，而是有著太多感情牽繫、綿密地編織起我的年歲，曾經夢想和已逝的人事，心底始終留著它的位置，讓人懷念的不只是聲音，而是那隨風飄逝的情感。

 

 

圖說：毫秒凝結下的瀑布，每顆水珠都是時間軌跡，綿密佈滿眼前世界。

 

（攝影‧文字/陳建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