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ophoto煙斗客的重機日記

 

前陣子國內新聞一直報導柬埔寨詐騙及人口販賣等事件，勾起幾年前我也去柬埔寨工作的回憶，當時並非被高薪吸引過去，反而是職涯中罕見的無償工作。那裏生活環境雖然艱困，也讓我目睹一些人性的善惡。

 

 

2017年7月，透過研究所同學及摯友小庭引薦，認識了一個台灣年輕人林佳宏（Richard）。他自幼在美國長大，家境富裕，父親是醫生，多年前一次吳哥窟自助旅行，見到處穿梭在遊客間做生意的孩童，該讀書的年紀卻流落街頭成了賺錢工具，這畫面給他很大的震撼及省思。14歲就接觸佛法的Richard，有深厚的聞思基礎，眼前景象讓他當下起願，要盡自己的所能，讓柬埔寨的貧童也能有接受教育的機會，擺脫這如惡泥般困住他們的環境。這夢想雖艱鉅卻已在這一刻深埋心中。

 

 

初聞Richard的故事，心中難免疑惑，畢竟這故事光明到不太真實。但這樣的狐疑在我和Richard見面後，完全煙消雲散，他給人一種陽光般溫暖，言談誠懇謙遜。短短幾年間，他已在柬埔寨最貧脊窮困、毫無慈善資源進駐的偏僻村落潘島（koh pen）灑下第一顆種子。從一無所有開始，撿拾荒木製作課桌椅，並借用廟旁的屋簷，打造出一間簡陋的教室，挨家挨戶求家長讓孩子來上課，並找來國際志工當師資，開山劈棘走了幾年，目前已有一間小小校園。

 

 

他給我看了一些當地照片，並提及目前最缺的就是人力和物力，要聘請師資還要編教材，增設獎學金鼓勵學童，還要和高中大學產學合作，一切都需要龐大經費來推動。最初他只是偶爾去一次潘島，後來越來越頻繁，最後索性租個宿舍長住下來，也收掉原本在美國的事業，傾注所有的積蓄在建校工程上。為了要能長遠走下去，必須走向對外界募款之路，但當時他連簡單的文宣都沒有。

 

我想了一下，唯一能幫上忙的地方，就是幫他製作具說服力的文宣來鼓勵更多人共襄盛舉。於是我提出一項建議，只要負擔我的交通食宿，我願意前往柬埔寨拍攝當地兒童，所有影像可供他們日後無條件免費使用在各式文宣上。

 

在那次簡短的會晤後，相隔不到幾週，我和Richard搭上了飛往柬埔寨的夜班飛機，即將前往一個旅遊書上找不到的地方。我對潘島是全然的陌生，沿路聽Richard說了許多當地風情，也描述官員腐敗劣蹟，申請任何東西都必須要給錢。飛機抵達金邊後，尚未踏入柬國國門，就先被一個景象震撼教育到：排隊等著通關的旅客，人人都在護照裡都夾著一張5元美鈔，Richard告誡我不能給錢，這明明是錯誤的事，絕不該縱容。輪到我時，海關收走我的護照一看沒有夾錢，立即板著臉說：「是不是該做些什麼，來給我們國家一些幫助？」我聽從Richard的建議，從皮夾掏出一張百美美鈔，推說身上沒有零錢，海關悻悻然直盯著我，不情願蓋完章後揮手叫我快走。這是我頭一回遇上海關明目張膽要錢，超越我的三觀。

 

 

出了機場夜已深，我們搭上Richard友人的車前去磅湛市投宿，打算隔日再去潘島，入睡前已是午夜。回想這一趟意外的旅程，而我就這樣已置身於柬埔寨，心裡滿是忐忑，不知此行會遇上什麼？拍的照片又是否真能幫得上忙？

 

接下來以圖文方式，呈現我在潘島幾日所見所聞。

 

 

從磅湛市到潘島雖只有幾公里，但過河的必經之路是一座臨時搭的竹編橋，可走摩托車及腳踏車，只是雨季來時河水會暴漲，村民會把橋拆掉，另靠竹筏進出。

 

 

潘島是一個內島，被湄公河環繞，雨季時滂沱大雨來得又兇又急，將近一半土地會泡在水中無法耕作，讓貧脊的生活更加艱困。但這竹筏上載了一戶人家，遠遠就傳來他們陣陣歡笑聲。

 

 

 

 

極少人聽聞過「潘島」這地方，此地由24個小村莊組成，居民主要以農漁業維生，每月所得僅15-80美金，還保有很傳統的生活方式，運送物資都還是使用驢車，孩子個個必須會騎機車和腳踏車。

 

 

 

夏天極度炎熱，成年男子總愛打赤膊在門口話家常，小朋友也都赤著腳在林間玩耍。前往潘島時Richard要我換穿拖鞋，剛開始很憋扭，覺得這樣太不專業，入村後才發現滿地泥濘，弄濕鞋會不舒服一整天。

 

 

 

由於湄公河環繞，漁穫是居民重要飲食來源，男孩長大後要幫忙家裡捕魚。這些孩子天剛亮就划竹筏去河中撒網，下午放學後再來收網，期間我見到一位少年，放學後還要牽兩頭牛渡河去吃牧草。

 

 

他們最大的娛樂不是手機或電玩，而是趁工作空檔在河中戲水，這是生在富足台灣同齡孩子無法想像的事。

 

 

 

貧窮導致潘島孩子不得不放棄升學到工廠賺錢貼補家用，孩子卻反而希望有書念。為了說服家長將孩子送到學校讀書，人生地不熟的Richard以剃度出家的方式托缽和村民結緣，建立起彼此信任和情感。

 

 

 

貧窮家庭養不起孩子，就會將孩子剃度送去寺廟。小沙彌沿路托缽化緣，手不持金銀，缽裡面只能放食物，村民再窮都會奉獻物資給寺廟，小沙彌在裡面也都能溫飽，等他們飽食離去後，在一旁等待、未剃度的孩童才能來吃他們的剩食。

 

 

 

 

Richard也帶我前往學童家中參訪。

 

12歲的Senghour年幼時媽媽就病逝，她要像個媽媽照顧父親及年長兩歲的哥哥Davit生活起居，一家三口擠在8坪大的竹片茅房中，家中空蕩無長物，唯一的電器就是一盞燈泡。哥哥要洗牛和收集牛糞當肥料，她則要洗衣服，並拿玉米心當柴火來煮飯，兩人也會去幫爸爸捕魚，每月收入不到20美元，經常每天只吃一餐，還是撿拾別人不要的菜來吃。

這些年兩兄妹都在Richard教育中心學習英文和中文，成績都很優秀，靠領取清寒獎學金貼補家用。

 

 

 

在村裡，我們遇見14歲的Raksa，三人共乘一台機車來到她家。由於雨季的關係，潘島低漥地區的房子全都用竹子架高，一樓只堆放農具和竹筏，沒有任何家具，也沒隔間，全家人都睡在一起。我們剛到時，遇上Raksa年幼的弟弟要不到糖果就發脾氣把腳踏車推倒在地上哭鬧，重男輕女的媽媽急忙安撫，Raksa則認份地在一旁收拾。

 

 

Raksa有一張清秀卻帶著淡淡憂鬱的臉龐，她有發育遲緩的問題，但因家貧無法就醫，一下課就必須立即回家幫忙家務，也無法和同學一起玩。在我拍過的眾多人像中，這是讓我充滿憐惜的一幕。

 

 

 

走在潘島街上，看著村民和孩童們嬉戲，就像搭時光機回到自己的童年，當時社會普遍物資匱乏，人情卻很暖，彼此相濡以沫，生活在沒有被科技污染的星空下。

 

 

這一趟柬埔寨之行，除了位處偏僻的潘島，也去了較大的城市，沿途可見許多流離失所的孩童，還有天未亮就要出門趕車或工作的人們。相較之下，或許生在台灣是比較幸運？但又不禁懷疑，是否更易陷入物欲陷阱，習慣用金錢與物質來評量生活的質量？當我們衣食無虞，心靈會因此更富足嗎？

 

 

 

天微亮的氛圍是我最喜愛的時刻，沁涼的空氣讓我想起年少置身他鄉，對未來一片迷惘，但當下卻是深刻感動。回想起來，已不知有多久，沒再見到天地這迷人的樣貌。

 

 

 

柬埔寨在歷史上經歷許多戰亂，1976-1979赤色高棉時期，波布政權以階級清洗為名，屠殺200萬名知識分子與異議份子，超過全國人口1/4。2013年中國的一代一路和柬埔寨政府簽訂合作條約，大量的中國資金和勞工湧入，犯罪集團也藉機滲透，如今林立的賭場成了犯罪的溫床，嚴重破壞當地治安，原本這是一個純樸之地，卻因人的權力和貪婪，嚴重扭曲了人性，成了全球治安最黑暗的角落。

 

 

柬埔寨是個佛教古國，有90%的人民是佛教信眾，當地人善良純樸，深信極樂世界不再他處，只要心淨腳下所踏即為淨土，如今卻成了外國詐騙和人口販子的大本營，當執政者抓緊權力，縱容貪腐橫行，高壓專制領導，公權力早已蕩然無存。當權者只想打造自己的天堂，卻在人間築出一座地獄。

 

 

Richard燃燒自己的愛，照亮並牽引有志青年加入，他們從無到有建立了一間學校，這個夢想仍在前行，讓受饋的在地孩子，如薪火般繼續傳遞這份無私，去幫助需要援手的弱勢孩子。

 

 

柬埔寨之行後隔年，我們又合作了花蓮新城國小的小三鐵計畫，至今已有多年沒再見到Richard，但我知道，他仍在為這世間努力不懈，雖然他比我小十多歲，在那年，他卻幫我上了一堂關於愛、分享與奉獻的課。

 

 

多年來我始終難忘一幕，那天在柬埔寨的一座寺院中，看見的四位僧人倚靠欄杆的背影，在天空夕陽的襯托下，陣陣微風吹來，眼前是一個美麗的婆娑世界，無論富貴貧賤，天地始終是那樣無私擁抱，只有人們心底的善與惡，打造出天堂和地獄。

 

 

（攝影‧文字/陳建仲）

 

 

 

 

 

PS.後來協助Richard製作的文宣，讓他在美國順利募到款項，他說未來一整年辦學基金都沒問題了。5年過去了，Richard已正式成立基金會，並持續關注貧童教育與生態保育，有興趣了解的人可以去搜尋《願景基金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