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Sam和我同年出生，認識他超過二十年了，我們都共同走過戒嚴時期的年少，用尺量頭髮、嚴禁家庭舞會；後來民主開始啟蒙，還有從零開始的網路……都是我們共同的記憶。在那個徬徨的年代，他和我像是天秤的兩端，他是被眾人所期待，前途不可限量的有為青年，我則是令親人憂慮，不為惡已是萬幸的傢伙。





高中時期，阿Sam念的是全台最頂尖的建國中學，他對唸書非常有一套，國中玩了兩年，國三才開始拼，輕鬆就高分考上建中。由於他高中時熱心公益，對很多事都興致蓬勃，因而荒於學業，落得大學聯考連最後志願都沒上，當年大學聯考的錄取率只有20%左右，和現今動輒90%是兩個世界，但這個打擊對念一流高中的他已造成很大的挫折。





痛定思痛後，阿Sam決定重考雪恥，啟動那可怕的求勝渦輪。次年，他便考上社會組的榜首─台大國貿系，原以為就此平步青雲，但人若無真正超越痼疾，人生的課題總會不斷的重複，直到學會的那刻才能永遠擺脫。進了台大之後，自由的學風、繽紛的生活，讓阿Sam全新投入系辦活動，短短一年間，就拿到三分之二的紅字，被這所望而彌高的大學勒令退學。

被退學後，阿Sam也收到了入伍通知，只能收拾包袱從軍報國去，在部隊裡他沒有忘記這個恥辱，休息之餘勤奮K書，終於熬完兩年退伍，他再度報考大學聯招，大家都認為，荒廢了兩年的學業，能考上個私立大學，就算厲害了。





顯然大家都低估了阿Sam體內那隻考試機械獸的實力。重考的他，居然再次考取榜首台大國企系（這一年國貿系已改名為國企系），一般人K了一輩子的書，都未必考得上，阿Sam他卻如探囊取物般兩度考上了，如果一個人的成就和命運，能用考試來定奪，阿Sam哪天當上總統，我是毫不意外。

這次他學乖了，社團照搞，女友照交，但一定要記得兼顧功課。就這樣，他順利的畢業於台灣最高學府，也以驚人的托福成績，申請到美國著名的商學管理學院T-bird（Thunderbird School of Global Management），更在幾年後順利拿到MBA碩士學位，學成歸國。他回國時，我連看他都會覺得自卑，我們之間落差越來越大，他像爆發力十足的跑車，我卻像台載卡多。

出了社會後，阿基憑著優異的學歷，求職過程一路順遂，先後待過國內數一數二的大型電腦公司、科技業公司、及著名銀行……等等。但他待的時間卻都不長，一方面是工作內容無法吸引他，另方面是他對賺錢並不熱衷，反而花了較多時間在尋找女朋友。後來他交了女友，還毅然辭去工作，投入女友從事的文化事業幫忙。

只是看似一帆風順、漸上軌道的人生，卻因為一個意外的嬌客，把一切的佈局全都攪亂了。



（初來乍到的小C。上圖/阿Sam提供）


阿Sam的女友開朗活潑，非常酷愛小動物，原本就養了貓和天竺鼠，有天兩人逛到寵物店，她迷上一隻麝香豬寶寶，迷你五公斤的身材，胖鼓鼓的非常討人喜愛，讓人想起電影Babe《我不笨我有話要說》那隻通情達理的粉紅豬。於是他們滿心歡喜地掏出八千元將牠帶回家，並取名為小C。

小C和他們同住一個屋簷下，牠可以在家中自由活動，而他們兩人看電視、看書、聊天都有小豬相伴，對牠的照顧更是無微不至，除了三餐外還供應宵夜。一幅幅幸福的人豬同窩的畫面，比起電影真是不惶多讓。



（漸漸展現身材份量的小C。上圖/阿Sam提供）


但是意外卻發生了。小C似乎永遠都在飢餓中，任何時刻都在乞食，阿Sam不忍見牠挨餓就不停的供給食物，牠身體也就漸漸變大，原本以為如寵物店所言，到達十幾公斤就會停止發育，沒想到牠的成長似乎沒有底線，一直長大一直長大，直到他們驚覺事態嚴重時，小C已長成近百公斤的巨物了。



（上圖/阿Sam提供）


和一隻類似小河馬般體型的動物生活在一起，而且還是在公寓大廈裡，著實是一件恐怖的事情。牠不但吃得多，排泄量更是一瀉千里，牠慾求不滿的的食慾，彆扭起來就耍脾氣，不是把門櫃都頂爛，就是用巨大哀鳴聲抗議，吵得人無法入睡。後來，阿Sam的女友索性買了房子搬出去，只是她的新家已有兩條拉布拉多狗，再也容不下這隻大豬，於是他們做出了一個痛苦的決定，決定幫小C找一個能安養天年的家。

透過報紙和網路的搜尋，蒐集全台許多農場的資訊，然後利用假日一一去探訪，花了很多的時間和金錢，一趟飛機來回，至少都要大半天，後來他們找到了台南山上的農場，那裡不但環境優美，氣候舒爽宜人，老闆也答應每月收三千元，當成照顧小C的津貼。只是就在要帶豬前往時，阿Sam一想路途那麼遙遠，今後一年半載只能探望一次，便開始覺得不捨，後來便放棄了那裡，決定找個近一點地方。





後來他們又在台北近郊的宜蘭，找到很理想的農舍，雖然環境不比台南優美，但地點離台北較近，方便日後的探望。輾轉思考後，他們還是讓小C跳上轎車，千里迢迢的載往宜蘭，農場主人答應日後會將牠單獨關在一間，不會和其他豬隻養在一起。而他們還特地準備了一個讓小C能安心睡覺的軟墊，希望小C能習慣那裡。

當夜阿Sam人睡農場，心中有些忐忑，便偷偷跑去探望小C，卻發現牠吐了一地，縮澀蜷在那張墊子上，恐懼的動也不動，當下阿Sam覺得難過內疚，畢竟和小C也一同生活了好一段時間，當下他便決定將小C帶回家，並願意照顧起小C的一切。

這個決定像個枷鎖，將他與小C的命運牢牢扣住，一時的承諾，卻是一世的代價。

女友搬走後，阿Sam將客廳傢俱淨空，只留下幾個被小C摧殘過的大櫃子，用空心磚將走道隔起來，讓客廳變成小C獨享的空間，這間公寓位於台北市精華地段，阿Sam省吃儉用買下這屋，每月還要供數萬的房貸，卻成了一間昂貴的豬圈。





每天按時餵小C吃飯，成了阿Sam一天最重要的事，出門前餵一餐，中午休息時間要立即趕回家弄午餐，傍晚下班時就算有天大的事都攔不住他，因為他要立即回家帶小C去社區中庭散步（上廁所），然後小C還要吃最重要的晚餐。這個工作不論天候、假日，或是生病與否，完全沒有休息機會。





小C的食量非常驚人，每個月都要花上數千元的費用，所有的食物都是阿Sam基親手料理，非常豐盛營養，有米飯、麵包、壽司、番茄、香蕉、紅蘿蔔、竹筍……等，飯後還有銅鑼燒小點心可吃。

我問阿Sam，養了小C這麼多年，小C對他是否有感情？

阿Sam皺了一下眉頭，回答我說，牠對我只有食物的感情，我就像是個侍奉牠的人，有時食物給晚了，小C還會憤怒地撕布發洩，彷彿牠一生的目的就是吃。





阿Sam每週都會帶小C到附近公園走走，由於牠只願意上那台十幾年老舊的霹靂馬，因此這車再舊再破都不能淘汰，非得修好不可，否則小C就出不了門了。






開車途中，小C會將頭卡到駕駛座旁討食物，阿Sam不時要準備一些點心，以分散牠的注意力，才能安然開抵目的地。

一到公園，阿Sam要先沿路丟吐司麵包，牠才會乖乖的跟在身旁，否則牠就會四處亂竄找東西吃，常會驚嚇一些路過的人。





阿Sam出門時，都會帶毛刷和騷癢棒等幫牠按摩，小C則會很愉悅的躺在地上享受這服務，阿Sam常覺得自己是前世欠牠的。

這一兩年來，每晚消夜過後，小C依舊飢餓難耐，會發出巨大的聲音，不斷用蹄踱步或是破壞傢俱表達不滿。三更半夜阿Sam很怕會影響鄰居安寧，於是做出痛苦的決定，就是在小C吃過消夜後，索性就離開家中，到辦公室去睡。因為小C如果知道主人不在，吵也是枉然，就會乖乖就範。阿Sam原本睡在辦公室併起來的桌上，後來擔心睡到一半摔到地面，索性就在角落擺上沙發床。辦公室變成他起居的家，原本的家反而成了名符其實的豬圈，白天回家服侍小C吃三餐，彷彿才是正職。





為了完成這篇專訪，我走了一趟阿Sam的家拍照，一打開門迎面撲上刺鼻的騷味，偌大的客廳就只有一隻豬和幾件殘破的傢俱，樑柱還結滿了蜘蛛絲，窗戶都被用黑布蓋起來。阿Sam說將窗戶封起來，是想讓小C不知日夜，這樣牠會比較安份入睡。這空間讓我驚訝不已，阿Sam在這樣房子已生活了好幾年，幾乎犧牲了一切的生活品質。

六年間，阿Sam和小C形影不離，小C的一生只有這個男人，彼此像是最親近的人，阿Sam說，有了小C後，他再也沒有出門旅遊過，偶爾必要去赴約也是來去匆匆，因為他沒有外出過夜的權利，即使年節假日都要守著牠，牠綁住了他生活的一切。





阿Sam常開著玩笑說：「我的人生因小C被攪亂了，剛開始或許還有怨言，現在也習慣了，或許真是前世因果，只能默默祈禱牠走的那天，能將自由還給我，如果哪天真的再也承受不住，要帶小C去安樂死的話，牠應該會原諒我吧！哈哈哈!!!」






離開了阿Sam的家，台北已近黃昏，在這樣精華的鬧區的後巷，卻有著不為人知的味道。阿Sam曾經是我心中的楷模，高大的身材，書卷的相貌，善良的心地，真誠的對友，他為了一個承諾，選擇過另一種生活。

每個人都有難以放下的罣礙，人生路上會絆住自己的，多半是最親密的人，阿Sam或許是幸運的，至少他知道自己是被甚麼給絆住，只能默默期待早日寫完這份作業。但還有太多人，是迷失在內心的囚牢中，卻不知道拴住自己的是什麼，親情，愛情，抑或是自己……

（攝影‧文字/陳建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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