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ophoto煙斗客的重機日記

             

去年八月書出版之後，就放了自己一個長假，有一段時間都不再想些什麼，應酬也明顯少了很多，想好好思考接著該何去何從，這段長假常帶著大底片相機騎著單車四處走看，過了一段還算悠哉的生活。

 

 或許在別人眼中，這樣年歲該全力拚事業才對，太過閒散的生活過於任性，心中偶爾仍有些小小罪惡，但時間一久也就不以為意，明白有時必須要抽離長久身處的環境，才能看見生命本質軸線，重新檢視每天周而復始的意涵。

 

多年間與社會的唇齒相依，不知不覺中已被太多集體價值控制，什麼才是對的，該要怎麼生活，哪些事稱做善，什麼人又謂之惡……制度早有一套嚴密的規範。這段時間的沉潛，才發覺人很少有自己的主體意識，一切的感知都已是輿論的定義，與其相符者叫正知正見，一旦違逆就歸為離經叛道。

 

從小到大，心底就被這樣的二分化，這個框架只見對立少有包容，它扼殺了每個人的差異性，在不知覺中，人成了洄游魚群的一份子，只能盲目追隨群體的步調走，卻沒有人知道到底要游往何處。

 

               

     

 歲月累積了智慧的深度，卻也同時屯積起偏見，很多事情都只憑著極有限的經驗與知識來看待一切，在現代的科學裡，對生命認知還有太多渾沌之處，沒有任何人的經歷與學識，是可以囊括整個人生的實相。更別說個人偏狹的感受，那些就如同宇宙間微弱的星光，只是一個再渺小不過的片段。

 

 令人害怕的不是觀念的狹隘，而是太多人相信自己才是道理，放縱喜惡去看待每件事，小從四周的人情義理，大到社會國家，最後是看待生命的價值，這些都是群體所植入的意識。並努力去追尋那些所謂的卓越，像是更高學歷、更高收入、更高名望，這些看似正面積極的事，會在價值體系中帶來優越感，但並非生命所自發的渴求，也因為這樣有限的體系，也讓每個人最獨特的部分，成了別人毫不關心的事了。

 

這段時間不帶著任何情緒，來看待眼前正在發生的事情，幾個月下來的隨興走看，常一人走到山澗海邊，融入自然去感受當下，並試圖從以人為主的世界抽離，從自然萬物演化來看待生命，也發覺自己心中原來一直有個凹凸鏡，反射出的都是已扭曲的世界。

 

 

                       

  

在樹林間我感受中庸，它對天候從不帶著喜惡，承受每一刻的當下，不奢求陽光或嫌惡酷寒，默默的接納立身的環境。會讓人恐懼的黑夜是它的吐納，被人所嫌惡的雨是它的養分，在週而復始的春夏秋冬生生不息，因緣俱足就成了一顆大樹，捱不過惡劣氣候就融入土攘幻化為另一種生命。

 

在土地間我看到了無私，它無條件釋出養分供奉萬物，讓成千上萬的生物得以生存，以植物果肉饋養起生態，從來沒有計較過利益得失，人們最不願面對的穢物、腐屍，他們也無條件的接受，溶入土壤分解之後又成養分，再無索的回饋給任何需要的生命。

 

             

  

在海洋中我看見了包容，環抱地球上最浩瀚的面積，平等的對待其中的每一個分子，旁觀生命的循環消長，從不阻攔每一個發生的大浪，哪怕是最激烈的狂風暴雨，也都永遠敞開雙臂抱入懷中，包容下一切的美好與困惡。

 

至於陽光或是空氣，少了它們萬物皆無法生存，他們支撐起一切生命，人類卻很少去感念它們，像是裡所當然地應該存在，而忽略了它們的無私，一旦空氣開始需要索償，哪怕只有一分鐘的時間，就值得讓人拿出擁有的一切來交換。

 

             

 

相較於自然界裡的和諧無私，也感受到身為人的貪婪與蠻橫，隨時都處在一種矛盾衝突中，自以為擁有靈性，就認定是萬物的主人，用己私來擴張慾望，用扭曲的心來看待世界，隨時都活在一種好與壞、善與惡、喜與厭、貪與憎的框框中，當然也包括我自己在內，而那些我們認為沒有靈魂的生物，卻從沒有任何物種是這樣二分的活著。

 

這些日子讓我感觸很深，世間似乎沒有絕對的事情，就像沒有一件事是絕對的好與壞，好事背後總跟著後患，而壞事也帶著許多善因，兩者之間無法切割，像是硬幣的一體兩面。電視上常出現一些大師，教人用方法來趨吉避凶，當深信這些所謂福與厄時，也就陷入抓取與逃避的泥沼，貪求好事閃避惡事，活在期望與失落循環裡，但無論如何的努力，依然逃不掉生命裡的老病死，卻因而讓痛苦更頑強深植心中。

 

           

 

人們不自覺的活在矛盾世界，嚮往和平卻無限擴張武器，追尋信仰卻用殺戮面對異己，以革命來成為腐敗者的角色，高談自由卻只活在意識形態中，以愛為名卻控制所愛之人，追求功利卻剝削弱勢，闡述道德卻愛看腥羶，痛恨奸商卻愛佔便宜，擁抱科技卻更顯孤單，透過螢幕走入世界最後卻只剩下螢幕。

 

這些矛盾不停撞擊每件正在發生的事，及每一個我們堅信不移的理念。我誤以為自己能擁有平常心，卻仍不斷地仍被心中嚮往牽引，竭盡所能要去達到那個目標，有時覺得，這些讓我們不斷汲汲營營、耗盡一生在追求的事物，何嘗不是掏空生命的最大元兇？它讓我們自以為的意義，卻只是滿足群體價值下的虛榮，放任抓取卻也滋生嫌惡，那些魂牽夢縈的愛恨，排山倒海的索求與恐懼，像是心的海市蜃樓，看似真實卻是虛幻。

 

         

 

生命的本質是什麼，依然是深奧難了，一切事物隨時在變動，變成了為一不變的法則，擁有的一切終將會失去，金錢、事業、親友及生命，這樣看似殘酷的人生，其實卻彰顯出溫情的另一面，時時要提醒著自己，不是去透過相信什麼，或膜拜誰就能幸福，更非借著外力來趨吉避凶，該變的是看待事物的心態，徹底接受生命無常的本質，寬心的看待每一個生滅，慈悲從各種緣分的起滅中，來珍惜生命所揭示的真實當下。

 

             

 

本來並不想那麼快就發文，睡前這些文字在腦中走了一遍，為了怕日後忘記趕緊起床寫下，提醒著未來的我應該要如何。歲月如潮一去不返，昨是今非皆已遠離，盼能有顆更柔軟而謙卑之心，要以天地萬物為師，且讓一切心隨意走，腳下所達之境，皆會是心的領悟。

 

 

 

（文字‧攝影/陳建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