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之間,我連續拍了三個人。三個完全不相干的人,卻存在同一台相機中,每個人都給了我不同的感受。


【理想的起滅—呂秀蓮】


一天接到聯合文學周姐來電,希望我能幫前副總呂秀蓮拍新書封面照,因推出時間正逢美麗島事件29週年,拍照的地點就選在她當年的囚房(現為人權紀念館)。這讓我想起了數十年前的黨外時代,他們是我對民主的啟蒙。

美麗島事件爆發時是1979年12月,那年我還在念國小,對民主毫無概念,政府對此一事件的定調為高雄的一件暴力叛亂案。當時心中感受和大部分民眾一樣,對這些滋事、擾亂社會安定的份子,除了嫌惡還有不解。

上了國中之後,爸爸是個黨外支持者,家中成堆的地下刊物,包括了《美麗島》雜誌。一天好奇翻來看看,見到一篇對蔣介石的批判,說他殺人如麻,是個極權的軍閥,當場有如晴天霹靂。他不是我們從小到大一直歌頌的先總統蔣公爺爺嗎?他偉大的人格和事蹟,不斷出現在教科書中,還有歌曲不斷歌頌他的事蹟。如今卻看到一個石破天驚的反向描述,懷著憤怒和猜疑,索性把那些書全都翻完了。





在我還不到16歲的年紀,一個偉大的身影從心底徹底破碎,民主與人權的概念正開始萌芽。

上世新後熱情難抑,一方面用相機紀錄鄉土,另一方面開始想籌辦地下刊物,我跑去台大大陸新聞社看民主影帶,著手研究政大地下刊物《野火》的發行模式,甚至還跑去找當時中國近代史老師李筱峰商討此事,滿滿的熱情卻在人力物力的匱乏下,最後疾而終,留下一個很大的遺憾。

在那段時間裡,我建立了一個自己的觀點,對任何事都打破崇拜與盲目,改用批判的角度去檢視。

在成功嶺大專集訓時,我在莒光日上闡揚對民主的觀點,此舉引起國民黨知青黨部注意,派了四個號稱為彩虹小組的人,只要我一發言就立即對我大加撻伐,大家交鋒幾次後,他們私下對我的堅持很敬重,但卻表示無奈,後來大家居然成了朋友。

入伍當兵後,大專兵一下部隊就要承接業務,而我卻一再被以思想不純正而被打回票,留在哨所面海站了一年的衛兵。最諷刺的是,站衛兵的任務除了要抓偷渡走私外,還有一項最高的機密任務,就是為了防堵當時流亡海外的許信良偷渡回台,哨內貼滿了他可能易容後的各式照片,每天我就只能和他四目相對。

直到2000年政權轉移,原以為期盼多年的民主來了,誰知卻是另一個更深的斷崖深淵。從此對政治由熱變冷,從失望變厭煩……

拍照那天,和呂秀蓮走過當年美麗島大審的法庭,由於她貴為前副總統,身旁簇擁許多隨扈秘書,而她的想法也比一般人有主見,有很多堅持和要求。我曾在【人像之外】那文中曾提過,這對人像攝影是大忌,而我在短短一小時之類,不但無法突破此一困境,呂身旁的圍繞的那麼多人更讓情況陷入膠著,我只能盡量用景來帶出人的歷史。

最後我們來到當年她被囚禁的牢房,當下我請所有的陪同人員都出去,整個1坪多的囚房內只剩下我和她,在這個囚禁她年輕歲月的樊籠中。





她從一個沒有未來的政治犯,成為一國的副元首,從黨外到民進黨,這是她犧牲奉獻換來的代價。





可惜的是,這個她一心呵護的政黨,卻在擁權之後,因許多戰友人心的質變,燃盡了當年懷抱理想的許多青年理想,或許人心的貪婪讓人失望,但在那個時代,那種無私,那樣勇氣,卻始終令人崇敬。



(《重審美麗島─呂秀蓮的民主獻禮》呂秀蓮著,聯合文學2008年12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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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的人生─魏德聖】


受印刻雜誌之邀,我替他們拍攝12月份的封面人物魏德聖。拍照當天影評人聞天祥要和魏德聖來場對談,我一踏進魏德聖的果子電影工作室,就見他手沒閒過,有接不完的電話。

聞天祥看此景不禁說,今年七月他來這裡時,魏德聖還在為積欠的錢焦頭爛額,沒想到才短短四個月之間,海角7號卻賣座4億,魏德聖也擁有了完全不同的人生。





當我們一行人步行前往咖啡廳時,魏德聖顯得很疲憊,有氣無力的,沿路還不停的咳嗽,口中喃喃念著:「為什麼事情這麼多,為什麼我不能拒絕這一切……」

《海角7號》這部片又讓我重新接觸錯過多年的國片,曾經我是國片的忠實擁戴者。國中畢業典禮那天,學校放了一部《小畢的故事》,由陳坤厚導演,攝影師是侯孝賢,演員是鈕承澤,那部電影深深打動我心,故事中有我熟悉的環境和生活,男主角和我年紀相仿,有共同的叛逆與惆悵,那時才深刻感受到,電影除了成龍的娛樂搞笑外,還可以那麼動人。

之後我便迷戀起了這些小人物的電影,像楊德昌《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楊潔玫主演的《結婚》,由黃春明小說改編的《兒子的大玩偶》,虞戡平的《搭錯車》。還有一些改編自鄉土文學的電影,像張毅的《我兒漢生》、柯一正的《油麻菜籽》、李昂的《殺夫》等,更是一部都沒錯過。透過電影,讓思緒開始活絡,也慢慢學會感動。也透過影像,看見生命的重量。

接著幾年,侯孝賢、楊德昌、蔡明亮等人開始揚名國際,國片卻起了重大的變化,電影不再說故事了,變得艱深也變得陌生,常看到一顆中望遠鏡頭定在某處5分鐘,完全沒分鏡和剪接,演員隨性的口白和穿梭。更多時刻是一個空景,久久才有人車經過,不知道為何獎得的越多,電影卻變得越不動人。影評人不斷鼓掌叫好,觀眾的愕然卻寫在散場時的臉上。記得看完蔡明亮的《洞》之後,真的無法承受,自認資質太駑鈍,無法窺探其中奧秘,從此和深愛的國片分道揚鑣。

看過《海角7號》後,讓我找回了年輕時看國片的感覺,生動而好看,幽默的口白,漂亮的鏡位與節奏,雖然結尾有待商榷,但還是不愧是一部讓人共鳴的好電影,它的價值不應只在票房,而是對國片的信心。





魏德聖一談起電影便一改之前的無力,變得神采奕奕,他生動的用字遣詞,果然是個一流的說故事高手。他同樣經歷過國片最慘淡的十年,並從最基層的道具助理幹起,也當過臨時演員,後來才當起楊德昌的副手,曾拍過一部短片《七月天》,可惜當年名氣不夠無法排入院線。

最瘋狂的就是他曾斥資兩百萬拍了一段《賽德克‧巴萊》幾分鐘的短片,這部才是他念念不忘之作,可惜製作資金破億,一直籌不到資金,後來才拍攝小成本電影《海角7號》,向人展示他是有能力完成一部好看的劇情片。

魏德聖表示在籌畫拍攝《海角7號》時,經費非常結據,半年都無法開拍,演員班底一換再換,最後顧不得補助金和貸款沒下來,就把大隊人馬拉到墾丁,每天面對龐大的開銷,連便當錢都付不出來,只能一騙再騙來撐過當下每一天,心裡卻明白的很,錢在哪裡根本不清楚。





面對即將腰斬的電影,魏德聖一個人坐困愁城時,他說當時什麼壞念頭都會跑出來,曾想過從窗戶跳下去一了百了,也想過要去搶銀行,甚至連地點位置都算計過了。就在千鈞一髮之際,貸款下來了,也才解決了當下的窘境。

說到這個部分,我和幾個從事藝術創作的朋友都有一個共同的經驗,每次到了山窮水盡退無可退時,就會突然出現一筆意外的收入。老天似乎都會給人留一條生路。而海角7號就是這樣誕生的。

半年前大部分的人可能都還沒聽過《海角7號》和魏德聖,而短短幾個月之間卻以4億票房打破國片的最高紀錄。套用一句魏德聖說的話,這部片照他評估只應有5千萬票房,多的部份都是老天給的。《海角7號》固然活絡了國片,但這對魏德聖而言卻是另一大挑戰,亮麗的票房也代表大家對他未來的期待,及更嚴苛的檢視,魏德聖再一次退無可退,而這一次唯一的對手就是他自己。



(印刻文學生活誌,2008年12月號雜誌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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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止符─陳俊煌】


兩個星期前,突然接到老友阿昌的e-mail,信中只有幾句話:「我弟弟死了,我再也沒有弟弟了……」原本以為是惡意的病毒信,後來想想不對,還是打了通電話到大陸給他,才知道原來這是千真萬確的事情。他弟弟因胸口不適,在太太陪同下到台中榮總做健診,下午三點踏進醫院,打了顯影劑沒多久,就突然發生休克,緊急搶救卻回天乏術,五點就宣告死亡,享年才35歲,留下一對稚齡的兒女。





小時後,阿昌家在我家隔壁,對俊煌最早的印象,只是個坐在學步車上的嬰兒,個性非常調皮好動,有一天還翻倒瓦斯爐上煮沸的滾水,整個屁股和大腿都被嚴重燙傷,只記得當時他快結痂的皮膚上塗滿油亮的藥膏坐在那裡嚎啕大哭。後來他被送到鄉下去住了一段時間,有一天某位長輩用機車載他出門,卻不幸發生嚴重車禍,騎車的長輩當場傷重不治,俊煌飛到十公尺外的田中,由於地質較軟,僅有皮外傷並無大礙。接二連三的厄運,大家都相信,這孩子未來一定成就斐然,才會大難不死。

由於他小我們五歲,所以一直沒和我及阿昌玩在一起,印象中他沒有同齡的朋友,巷中的孩子常在街上玩到昏天地暗,卻一直都獨缺俊煌的身影。

長大後,阿昌家搬到隔壁巷子,只有去找阿昌時才偶爾會遇見俊煌,他變得高高壯壯,或許是身體灼傷的烙印,他變得有些自大,喜歡講很滿的話,深怕別人會輕視他,課業成績也一直都不裡想,高職畢業後父母就把他送去學西點,希望將來能開一間自己的店。

十年前,我在光復南路香榭麗捨買菠蘿麵包時,意外見到俊煌穿著一身廚師白衣,頂著一頂廚師高帽,愉快的和我打招呼,原來他成了店中的小師傅。不是我私心,那家店的菠蘿麵包是我吃過最鬆軟香甜的。當時也替一路坎坷的俊煌高興,終於他找到一條自己的路。

阿昌後來投資餐廳,慘賠結束營業後,籌資另謀出路,搞了間頂樓加蓋成立一人工廠來組裝馬達,日以繼夜的努力加上時機的大好,阿昌的工廠迅速的膨脹,後來索性搬回故鄉彰化,規模也越來越大,阿昌和俊煌兩兄弟的收入也就越差越多。由於俊煌天生好勝不服輸,於是毅然辭掉麵包師的工作,回到阿昌的工廠,想和哥哥一起打天下,但阿昌卻要求他要從最基層開始做起。

兩兄弟親手足,由於哥哥表現卓越,俊煌一直擺脫不掉他的陰影,也有些患得患失,常和工廠的人發生口角,後來還曾經離開工廠去賣過早點,但已結婚生子的他,收入卻無法負擔一家子的花費。最後還是硬著頭皮再回到工廠,並開始認份的做起基層的工作。





上個月,我才剛好到阿昌彰化家住一晚,到達時已夜深,剛好遇到俊煌準備要開車離去,我和他揮手道別時,萬萬沒想到那是我見他的最後一面。





俊煌不是名人,只是個默默無聞的市井小名,就像這社會上大部份的人一樣,為了家庭和子女辛勤的付出,他的過世除了親友外,不會有人感受得到。

昨天我到台中參加他的告別式,看見他年幼的一對子女,好像並不知道永遠再也看不到爸爸了,我拿出相機,希望在他們將來懂事時,這些照片能讓他們看見別離前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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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


一個月內我用相機,留下社會上三種身影,同時也象徵了三種不同的階層,一個在勾勒生活,一個在展演生活,一個在盡力生活。



(上圖為聯合文學/戴榮芝/攝影)


(攝影‧文字/陳建仲)




PS.12/20起約有兩星期在台東工作,雖會帶電腦前行,但上網時間不定,若有時間會一一回留言,但若時間緊迫也只能選擇性回覆,盼請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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