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母親節,很多人會選在這天孝敬媽媽,宣慰她的辛勞,我很希望能這麼做,只是母親已辭世15年了,就在她臨終前的最後50天,我每天睡在醫院與她相伴,感謝有那段時間,我才算是真正的瞭解母親。

我還記得那是民國81年11月份的某一天下午,媽媽問我為何麼晚上8點了天還是亮的,我看了一下手錶明明才下午3點,心裡知道大事不妙了,趕緊通知大阿姨前來,立即將媽媽送到三總,結果三總說要做腦斷層掃瞄,至少要排隊兩個星期,這已經人命關天了,哪還有時間可等,阿姨透過關係緊急送往私立的中興診所,立即掃瞄下才發現腦血管已經破裂,當下不動手術就會有生命的危險。而就從這一刻開始,母親進了醫院就沒再出來了。

母親叫邱富美,出生在台中東勢的客家村,是家中的老大,外公在子女年幼時經商失敗,家中經濟陷入困頓。外公外婆為了家庭開支,需要奔波賺錢,母親就在念初中時,身兼母職背著仍是嬰兒的小阿姨到學校上課,以分擔父母的辛勞,後來母親以優異成績考上了省立高商,但家中經濟供不起她唸書,在那個重男輕女的年代,她幾經掙扎後決定停止升學,到彰化銀行去當行員,一方面補貼家用,一方面全力供給差她幾歲的弟弟繼續唸書。後來舅舅也很爭氣的力爭上游,一路留美念到生化博士。

母親在28歲時才經由相親結婚,在當時算是不可思議的事,大部分的人在20歲左右就嫁娶,由於她年輕時長相清秀,氣質出眾,身旁有不少追求者,前來提親的人更多。但她當時肩負弟弟的學費及家計壓力,加上弟妹又都年幼,而她也一直沒有遇到真正心儀的對象,所以一直延宕自己的終身大事。後來外婆擔心她會嫁不出去,便安排她與爸爸相親。在輿論的壓力下,母親草率決定了自己的一生。結婚前一天,她獨自在房中大哭,因為她一點兒也不想結這個婚。



(後排左為我,右為哥哥)


婚後媽媽過得並不快樂,她是一個溫柔體貼的人,爸爸卻是一個專制易怒的大男人,媽媽一直活在爸爸暴躁的脾氣陰影下。爸爸愛充面子並沉迷於朋友對他虛偽的吹捧,媽曾多次提醒他要小心這些朋友的動機,但通常只是換來一陣斥責。後來爸爸在朋友懇求下替友人做保,朋友卻捲款潛逃,丟下2500萬的債務給他。

那時一間位於光復南路的公寓才不過100多萬,一下子背負2500萬的債務讓家中經濟一下子從寬裕跌入谷底,不但媽媽多年積蓄全化為烏有,還賠上媽媽所有的嫁妝,弄到連家都被法院貼上封條拍賣,爸爸也被黑道上門追債。為了挽救這個家,媽媽連夜回娘家哭著求外公幫忙,仁慈的外公拿自己的房子去抵押借錢給媽媽,媽媽就在月黑風高的晚上,慌恐的面對黑道,幫爸爸還清了那筆債務。

但她為了償還外公的恩情,開始幫人帶小孩賺錢,她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阿公年紀已高,不能讓他擔這個心。因長年日夜操勞造成了積勞成疾。但她對每一個帶過的小孩總是視如己出的付出愛心,有時小孩犯錯,我們受不了想出手教訓,都會被媽媽嚴厲制止,她也因此成了好多小孩心中另一個媽媽。





出事的那天,許多親友焦急的在手術房外等候,母親自從兩年前被診斷出乳癌末期後,一直都在做化學治療,時常見她打完針後痛苦的不停嘔吐,但只休息十分鐘後就堅持要離開,因為她一心掛念家人的晚餐。原本以為她病情已獲控制,哪知可憎的癌細胞已在沉默中擴散至她全身,手術進行了幾個小時後,母親從手術房中被推出來,腦出血是抑制住了,但她身體卻在這手術後不堪一擊…

手術後的母親神智逐漸清晰,但身體卻漸漸衰弱,因為她行動不便需要人在旁照料,當時爸爸要上班,哥哥仍在服役,妹妹又念高中住校,雖然我也在工作,但報社時間較彈性,於是我就自願每晚住在醫院陪媽媽,等白天其它鄰居親友來探病時,才回家盥洗並去上班。那段日子雖然辛苦,但每天晚上和媽媽的談心,成了我和她最親近的一段時光。

躺在病床上的媽媽特別會多想,時常惦記著軍中的哥哥或是學校中的妹妹,不忘提醒我,哥哥自幼就多病,將來有能力一定要多照顧他,而妹妹的個性像爸爸一樣倔強,希望我能找時間好好開導她,並要鼓勵她好好唸書。

我記得她對我說:爸爸還年輕沒太太很可憐,將來要鼓勵他再娶。

我反問她:你會後悔嫁給爸爸嗎?

她思考了幾秒後回答我說:如果沒有你們,我真的希望人生能重新來過。以前年輕時我有很多古典唱片,也很愛看一些文學名著。但自從結婚後就沒再碰過這些東西了,生活全是丈夫和小孩。

停了幾秒後她又接著說:那時有一個醫學院的學生喜歡我,後來沒和他交往。前幾天他有來看我,現在已是一間醫院的院長。那時我發誓絕不嫁商人,但最後還是選擇商人,這大概是命吧….





在我們子女漸漸長大的過程中,媽媽都把家中艱困的環境隱瞞不讓我們察覺。當時哥哥學建築需要電腦,而我迷上攝影要買相機和底片耗材,這都是極昂貴的開銷,每次和她提起需要用錢,總會見她蹙著眉默默聽著,過幾天就會將錢交到我們手上,而我們兄妹又不爭氣念的全是私校,每到註冊用錢吃緊時,也很多都是經濟富裕的阿姨出手援助。

媽媽說過:當年我不能唸書的苦,無論如何都不能發生在自己小孩身上…

睡在醫院病床旁的椅子上,每晚我都不敢熟睡,我很怕她半夜要起身上廁所或要喝水時,如果見我在睡,媽媽一定不忍心叫醒我,會忍著等我醒,那陣子我才慢慢一點一滴瞭解到母親曾為我們吃的苦。在家中日子再苦我們都不曾餓過一餐,昂貴的魚與肉,媽媽永遠只買爸爸和我們這些小孩的量,她自己從來就捨不得吃。

媽媽一生至孝,無論甚麼事都會想到外公外婆,對自己的親弟妹也非常袒護與照顧,每一個來台北工作或唸書的親戚,包括兩個舅舅、三個阿姨、兩個叔叔、表哥,都曾住在我家,受她的照顧。在媽媽住院這段期間,所有親戚都來過醫院探望她,雖然她只是輕描淡寫,但我知道她心中,還一直惦著旅居國外的弟弟。

一位曾在我們家住兩年的表阿姨,更是時常熬湯送到醫院來,一些情同姊妹的鄰居媽媽,也都常常出現。媽媽總會在她們離開後告訴我,日後一定要記得他們的恩情。

82年1月,母親在住院後50天後陷入昏迷,醫師本來要立即開刀搶救她,但醫院血庫的血已經不夠,要我趕緊騎機車去濟南路血庫中心買血,我騎著車拼了命狂飆,在半小時內搬回了一箱血,才剛踏進手術室,醫生就告訴我說,還是決定不開刀了,媽媽身體太虛會撐不住的,所以請我再將血送回去,當時載著那箱血,我知道老天已剝奪了我這最後的希望,邊騎車眼淚邊像止不住的流水往後飛。

我捨不得,幾乎從未過一天好日子的媽媽,還沒來得及參與我們的未來,就要離開…





82年1月8日早上清晨五點鐘,媽媽握著我的衣角,對我說:要多穿一件衣服,你會冷的…。這是她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那年,我25歲。

11個月後,也就是82年12月24日晚上,我開車走在車水馬龍的台北東區,車窗外一片絢爛繽紛,整個城市都沉浸在耶誕節歡愉的氣氛中,收音機裡傳來陣陣聖樂,從駕駛座我望見前方燈火通明的中興診所,不禁想起前一年的此時,我和媽媽共同在其中一個燈火裡,共度了最長的五十天。





(攝影‧文字/陳建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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