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聲音,透過針的接觸,刮出藏在溝槽裡的音軌,再經過放大百倍音量而成一首動聽的旋律。過程中沒有電腦和程式運算,只有百年的智慧。

音響,一直是我眾多興趣中,花費我最多的時間、金錢、和體力的喪志活動。多年來我對音響與聲音好壞的鑑賞力,嚴格說起來,可能一點也不遜於攝影,幸好近半年來無名佔掉我許多時間,暫時舒緩了我對音響的狂熱,也導致音響筆記遲遲沒新文。

其實我是害怕一旦提起,那可怕的黑暗力量會再度將我拖回去。

提到音響,我想先來談談的是黑膠唱片,我和它有一段很深的歷史淵源……

1981年,那時我國二,在校有幾個知心同學,放學大家常會去一位家境富裕的同學吐魯番(因為他貌似老外)家中逗留,他家有一整套日本Akai的音響,我們最愛看他將黑膠唱片放在唱機上,然後慢慢地將唱頭放下,看著針尖接觸唱片時,發出巨大的「波」,像極了開演前的宣告,大家都會安靜的聚精會神,等待著旋律悠揚地從重音箱中傳出。我們每次聽的唱片都不外乎是air supply和ABBA,但似乎永遠樂此不疲。

當時住在我家隔壁的陳哥哥年紀比我們大個5~6歲,他念淡江大學,家裡也有一套高級音響,但他玩法不同,他會去找不同的品牌來搭配,擴大機用Sansui(山水牌),錄音座用aiwa,唱盤用Technise。以前的老器材很有味道,上面佈滿錶頭和小燈,LP唱機尤其特別,會留一盞小燈照亮針尖接觸面,讓人方便找尋音軌來選曲,一到晚上將燈全關,只剩下機器輝煌的燈光和震撼人的節奏,那感動一再提醒我,將來一定要擁有一套自己的音響。

某一年過年,我和哥哥回東勢老家,收刮了不少紅包,於是開始動腦筋,找他商量將錢集中,合買一台擴大機和喇叭。那時我一放學就往中華商場跑,當時的中華商場是一排連棟的兩層建築,有各式各樣的店家,人聲鼎沸,被電子電機科系學生視為聖地,許多人常在那裡買套件自組音響。我後來選中一台有最多燈光的雜牌擴大機,餘錢便拿去買一對便宜的Kenwood喇叭。

就這樣擁有了我第一套音響的骨幹,但訊源部分已沒有餘錢再添購了。只能以家中的手提收錄音機,連接在擴大機上來聽Tape。而買入黑膠唱盤的夢想卻一直無法遂行,於是我將腦筋動到家中抽屜閒置已久的兩枚雕龍錢幣,心想大概還值一些錢吧!

我拿著錢幣前往中華商場,想找店家兜售,那時中華商場包山包海,做衣服、買賣電子套件、音響周邊器材、唱片、郵票錢幣……甚至還賣吃的東西。總之那是一個大型的購物中心。

我站在店家門口,不斷徘徊,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走入店中,驚恐地拿出兩枚錢幣放在桌上說:「老闆,我這錢幣想賣你。」

誰知老闆只抬頭看我ㄧ眼,就繼續低頭整理郵票,我放在桌上的錢幣他連看都沒看,就回答我說:「小朋友!這錢幣是偷來的吧!趁我還沒報警前趕快走。」

帶著羞憤奪門而出,當時的我再也鼓不起勇氣走進下一家店,只能黯然地走到專賣LP唱機的門口,看著櫥窗中展示著一台台漂亮的唱盤,忍不住詢問老闆,最便宜的唱盤是哪一台,老闆指了一台外形很樸實的木殼盤說:「這台國產的Darling(達琳牌)最便宜,一台只要500元。」離開光華商場前,我的手掌中還緊握著那兩枚錢幣,好像離我的夢想越來越遠了。

隔天到學校,把在光華商場的遭遇說給吐魯番聽,只見他義憤填膺的大罵店家可惡。不過仔細一想,其實店家並沒說錯,這兩枚錢幣也算是我從家中偷的。放學時吐魯番走到我身旁說:「這樣好不好,我五百元買你一枚印幣,那我們現在就可以去買唱盤,我身上有錢。」

他的話讓我心中悲喜交加,我知道他根本不需要那硬幣,純粹只想幫我完成黑膠夢,但又怕傷我自尊才想出的方法。聽了他的話後,我把兩枚錢幣都給他,不過吐魯番後來卻還我一枚,他希望我自己留下來當紀念品,不要再賣掉了。

那天我們歡天喜地把那台達琳牌唱盤抱回家,當下才知道還要額外買唱頭才能聽,吐魯番當下又掏了一百幫我付,還直笑說:「這等你有錢是要還喔。」日後他從未再提及那100元,還陸續從他家中搬了一些唱片給我聽。我知道吐魯番不缺錢,但他的情義是很難償還,也還不清。

(上圖:這顆日本的唱頭名叫光悅,製頭人是傳奇鑄劍阿彌光佑後代,日本著名光悅寺就是紀念其先祖,是我目前使用的唱頭,聽人聲及絃樂令人雞皮疙瘩,這價格是當年一顆100元唱頭的四百倍。)


年紀漸長後,才知道那兩枚印幣是日本明治時期鑄造的銀幣,含有很高的銀的成分,人稱龍銀,若年份好的話,一枚還有數千元的市值。雖然如此我仍覺得這交易對吐魯番並不公平。

高中聯考後,吐魯番考上建中,我卻連一所公立高中也沒考上,自卑加上自責,開始慢慢和國中同學疏遠,後來家中電話也換了,也斷了最後可能連繫的線索。

進了世新後當了半年的校園遊民,講難聽就是行屍走肉,不知活著為何目的,沒有期待也沒失望。期末成績是滿江紅,父親一氣之下還想拖我去辦退學,然後直接送去軍校管訓,後來在媽媽苦苦哀求下他才作罷。

下學期我和班上幾位愛聽熱門音樂的同學混在一起,開始了一段無日無夜的搖滾生活,我將音響搬入家中閣樓,也包括那台達琳牌唱盤,每天就活在震耳欲聾的搖滾聲中。

當時我們一行人,常在空檔或午休時間去公館或光華商場逛唱片行,當年翻版帶比原版還多還齊,因資訊嚴重不足,店家都會影印最新美國告示牌榜單讓人取閱。當年國語樂壇流行翻唱風,根本不屑一聽,國語歌我只會買羅大佑。西洋音樂我偏愛搖滾樂,只要有喜愛的樂手出片一定不會錯過,像Journey, Asia, Van Halen, Reo Speedwagon, Yes, David Bowie, Chicago, bon Jovi, Bruce Stringsteen, Police等等不勝枚舉。

當時市面上還沒有CD這種東西,軟體以錄音帶為主要大宗,黑膠其次,還有一些卡匣則是貨車司機的最愛。那時盜版黑膠封面是軟皮,一張才35元,時常一買就是5, 6張,為了省錢可以不吃飯,但唱片卻萬萬不能不買。


(上圖:黑膠唱片不同於CD唱片,不論在包裝及製作上,都顯得特別人文,有的還會附上簡譜及厚厚一本說明書,看起來格外有價值。)


16歲是個多愁善感的年紀,聽音樂也努力尋找出口,開始變得愛作白日夢。時常邊聽音樂邊想像劇情,還會幻想自己是主唱,站在崖邊對著大海狂唱,或是在山谷裡對著萬人群眾秀Solo。當年過耶誕節時我還會在房間內繞滿五彩小燈,點起來整屋亮閃閃,邊聽深情男女對唱,邊幻想和心愛的人在一起。那能量是非常驚人的,想像有時比真實還深刻。

一年多後,因父親做生意失敗家中房子被法院查封拍賣,我也被迫離開這充滿想像的閣樓,沒多久迷戀上攝影,瞬間投注了所有心思,對熱門音樂的熱愛漸漸冷卻,每天腦中想的都是拍照之事。

幾年之後,才發覺那台達琳牌已被堆到屋角,上面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塵,插電後也不再轉動,唱針更不知在何時已經斷了。那時CD剛崛起,黑膠像末日黃花,慢慢式微了。一天午後我抱著達琳牌,親自把它送上垃圾車,頭也不回的離去,家中堆放的數百片黑膠片,因嫌它們佔位置,也都全部轉送朋友,正式結束了年少的黑膠夢。那些都是我一張一張收集來的,有太多想像和友誼在裡面,不知為何,狂熱的另一面竟是異常的冷酷。

出了社會後,血液中的音響DNA又開始不安,原本只用微薄的第一份薪水去買一套Onkyo廉價音響,哪知心越來越野,駕馭不住慾望,等級越換越高,但心卻越來越苦,因為我不再聽音樂,只聽聲音的變化而已。有幾次在徹底覺悟後,將器材全部殺出賣掉,下定決心不再碰音響,但往往不到一年,卻又買入比之前更昂貴的音響,這就像是心魔對我背叛的逞罰,換機的快樂永遠只存在於入門前的那刻,一旦開箱後,欣喜就每日遞減,不滿卻是與日俱增,這期間我不碰黑膠,因不易購買,價格又貴,一直說服自己黑膠已經過時,它只在做臨死前的掙扎。

只是,這幾年下來,黑膠不但沒死,反而越來越蓬勃,成了一項文藝復興運動,也有太多樂友一致認為,黑膠的空氣流動感、聲音的溫暖、及自然開放的韻律,是數位CD唱機完全無法相比的。因此許多廠家紛紛推出LP唱機,而一些早已絕跡的唱片也大量推出復刻版。在目前Hi-end的音響世界中,黑膠成了好聲音的唯一王道。


(上圖:這台是德國百年大廠Thorens的唱盤,我的愛盤之一。一改之前木頭材質,換上寶藍色壓克力,夜晚打上一盞燈,聽來特別有味。本圖片轉載自網路)


2003年,我經不起誘惑,儘管身邊沒有一片黑膠,還是買下了一台唱盤。

距離上次買達琳牌,整整相隔了22年,也多花了150倍的代價。

現代的黑膠盤做工很精美,大量運用壓克力、金屬電鍍、鎢鋼球等最新科技,件件都像漂亮的工藝品,讓我一度又迷失在那華麗的外衣下,短短數年間就換了四個盤。


(上圖:德國Acoustic Signature是現代的廠家,是我曾用過的愛盤之二。用厚重的鋁來當承盤,穩定性極佳。本圖片轉載自網路)


只是每個盤愈換愈簡鍊,材質也愈換愈冷峻,但自己似乎都不曾感動過,每當放上當年常聽的搖滾樂時,空間變得寬又深,層次絲絲入扣,動態能毀天滅地,但,卻少了當年的溫暖與厚度。

直到去年,我把唱盤換了英國的linn LP12,它傳統的木框外型已維持了三十年,被列為音響史上十大經典,保守的外觀很像我當年達琳盤的造型,還是樸實最令人感動,因為它有最單純的動念,華麗卻往往只帶來虛榮。

我在唱盤墊下塞了一百元,隨時要提醒自己這是尚欠的人情債,希望自己永遠惦記這段友誼。


(上圖:Linn LP12是音響史上的傳奇,方正保守的外觀及溫暖的音樂性,永遠是愛樂者的首選。是我的現役唱盤。)


聆聽黑膠和CD的心情截然不同,CD只需將片子放入機器中,剩下讀就交給遙控器,而黑膠唱片則得從漂亮的包裝紙套開始,小心翼翼地拿出唱片,放上旋轉中的盤上,再舉起唱頭,移動至所在音軌上方,再緩緩放下……

黑膠儀式性的播放過程,每一步都要用手操作,充滿人文的氣質。難怪日本人說播放音響前的操作,是聆聽音樂最令人期待的時刻,並稱其為黃金二十秒。

聆聽黑膠唱片,成了我晚上的最愛,挑一張二、三十年前的老唱片,放下唱針,拿起一本書,點起一管煙,伴上一杯香醇咖啡。針下的旋律,道盡生命之歌。




(攝影‧文字/陳建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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