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問我有哪一幕風景,是心中最難忘的?一時之間還真說不上來,是還無緣遇見,還是這畫面根本不存在?



〔斷裂的線條〕



自從添購了新器材後,拍照的意願特別強,一個月間走了許多地方,越拍心中卻越迷惘,一直想積極擺脫物質的控制,但同時卻又不停的想購物,只好改變自己看待事物的角度:試圖忽略這些東西的價格,單純以物件來看,自問「在擁有它們之後,會改變什麼嗎?」這才發現很多東西是樞紐,會讓停滯的熱情因它的到來而啟動。

每當生活陷入一種慣性時,物的誘惑就會出現,在心深處不停召喚,像是一種失控的貪婪;或者這正是它們的天命,在必要時刻現身?實在難以分辨,我想起一位老攝影家的話:「當創作遇到瓶頸時,就是該換器材了。」





這段時間到處出走,出發前都會想,該去哪兒取景?何處才有憾人的事物?前後去了福隆拍沙雕,去了桃園復興鄉拍聚落,去了竹東內灣拍山景……。老實說,每當回家檢閱照片時,還是揮不去失落感,驚覺自己拍照能力竟大不如前,無法詮釋心中所想。但吊詭的是,拍照當下,感動的力量卻然依舊,光是見到陽光穿透的樹葉,都會像被電擊般灼熱,情感或許與日俱增,只是似乎慢慢喪失擷取的能力。





或許是人生已過大半,大喜大悲已化為無形遁入體內。一遇見熟悉的氣息,可能是泥土地的味道,或是夕暮的一絲餘光,都會一一喚出記憶,感動也隨之溢滿。但有心卻無力,或許只想靜靜反芻,抗拒再去刻意留下什麼,記憶皆已是昨日之事。





年歲越長,越容易被小事感動,生命在經歷起伏後,吸收了每一種情緒,情緒也因豐沛而脆弱。一個小小的感觸,就令人不禁熱淚盈眶,只是這感動卻也再難變成行動,只會小心翼翼折好放入心中,呵護既有的安逸,擁有的越多,也相對越患得患失,變的怯懦而不安。年長時的感動,和年輕時的行動,成了不再交集的線,走到我這年紀時,就像是分離的開始,年輕時只仰望未來,年長卻遙想當年,當下反成徬徨的空格。



〔解除封印〕



為了想讓生命延續光采,計畫來趟單車旅行,因此開始一連串的體力訓練,除了要提升肺活量外,也要強化肌力。傍晚的單車登山成了每天必要的行程。每次騎在最陡坡時,喘氣青黃不接的那刻,總要咒罵自己的愚蠢,明明可以待在冷氣房,舒適的翹腿上網,幹嘛要在單車上要死不活,累得像一頭肺癆的牛?但待飆盡一身熱汗後,貫穿全身的舒暢,這才知道,痛苦是愉悅的引信,人需要透過一種方式,把體能逼到臨界點,才會盡全力的去呼吸,那種掏心掏肺的喘,不也突顯出生命的存在?過程有多慘烈,生存的意念就有多強,舒適已讓我太耽溺,忘了身體對空氣的渴望。





二十年前,頭一次買了前後避震的登山車,當時這類車型相當罕見,複雜的車身構造,粗大車管加寬胎,有次在路上遇見一位阿婆,她無論如何也不相信我騎的是單車,堅持這車是有引擎的!當時騎車還是個孤獨的休閒活動,沿路要想遇到同好很難。當時多半趁初曉時,在無人大道上奔馳猛騎,起初還興致勃勃,日子一久惰性就冒出頭,也就漸漸荒蕪了騎車這事,直到某天突然興起了換車的念頭,用人性的喜新厭舊去重燃熱情,這招還真是奏效,因為人最不甘願的事,就是花大錢買了件廢物。





十一年前,剛搬到山上居住,兩台單車都因閒置生鏽,為了再保有繼續騎車的動力,低價將它們拋售,換了一台昂貴的單車,強迫自己別和錢過不去,一定要用力騎夠回本。那時的做法是都把單車拆輪放進車中,載到平地去騎,壓根都沒想過可以直接騎車上山這碼事,覺得這是天方夜譚。有一天,大概是瘋了,想秤秤自己的斤兩,居然第一次直接把車滑到山腳,然後一路死命向上踩,騎不到三分之一就差點休克,只能邊喘邊牽車回家,雖然沮喪卻心有不甘,一次不行就再試一次,之後每次中箭下馬的位置,都會往後邁進一段。想起當兵時,操練的班長沒說錯,人的體能是無限的。

不知過了多久,有一天,我終於腳沒落地的騎完了三公里山路,騎到海拔近三百公尺的山頂,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成功,卻成了我單車生涯的一大步,解開體能的封印。



〔發現伊甸園〕



無論是拍照或騎車,前者歷經二十多年的琢磨,對相機的駕馭早不陌生,後者也在經年的鍛練後,不再畏懼任何路況,試著想把這兩個興趣結合,就在單車龍頭上裝個小包,置入一台小型的單眼機,騎車時遇上好的畫面,就可以很機敏的取出相機。

但令人傷透腦筋的是,該到何處尋覓景點?挑戰性不夠的我沒興趣,太磨人的又不利於拍照,這些年來,也只在北部一帶山區出沒,偶有到南部或東部出差時,才會將單車共攜前往,走看許多年,雖都有留下影像,但仍尋覓更動人的畫面,於是才想來趟長途旅行,首先就要更積極的鍛練。





11日清晨,五點左右自然醒來,梳洗後跨上單車,一路朝向二十多公里外的烏來前進,經過平日再熟悉不過的馬路,太陽冒出前的暗晦,讓空氣抹上褐灰的淡彩,稀落的人車,對比平日車水馬龍的街景,像是銅板陌生的另一面。





來到碧潭西側,一路沿著緩坡爬山,越過一個小山丘,開始俯衝下山,原本悶熱的季節,晨間卻涼爽不已,拂過耳畔的風,夾帶著飽滿的水氣,沁涼的貼著皮膚,散發一種清新的氣息,就像重回年輕時的救國團時代,只有在寒暑假的營隊中,才有可能置身於晨曦山林,雖遙遠卻令人緬懷。

求學時代,對清晨總是嫌惡,非得在床上一番掙扎,才不甘願的慌張盥洗,然後擠上讓人窒息的公車,拚命趕赴早點名,課堂中老師濁重的鄉音,如催眠般讓人打盹兒。這段時間對我而言,就像是一種無奈,年輕人的靈魂只會在半夜甦醒。





路上留著夜裡雨落的水漬,剛透亮的晨光,在地面上交織出天光水影,清晨的美是寧靜,需要年紀才能品味。年輕時仗著氣盛,不覺時間有限,只知盡情揮霍,二十出頭歲當記者時,沒混到半夜三點不上床,中午前也絕不可能醒著,覺得夜太短不敷用,以為夜深人靜才自在,卻忽略了宇宙間運轉的氣息,在月落日出間,也是萬物在調養生息,當年誤認清晨是年長者專利,如今老了才知,只有歲月累積出的智慧,才會知道一天之中何時最可貴。





騎在人煙稀少的鄉間,始終是我多年的選擇,或許是台北太擁擠,人們已習慣用體溫來取暖,也變的特別懼怕寂寞,擔心會被孤立,總愛集體活動,對潮流也是盲目跟隨,永遠都有排不完的隊,追不盡的話題。幾年前刮起單車風,近來也明顯潮落,曾經門庭若市的車店,如今已門可羅雀,浩蕩的出遊環島,慢慢成為過去。而我,二十多年來依然故我,總愛騎上無人的小徑,倘佯一個人的天地。





進入直潭社區,這裡是一處山腰平原,多年前由台大城鄉所規畫而成,是個著名的自地自建案,土地被畫分為大小相等區塊,住戶可依需求和能力,挑選自己喜愛的方位和大小,委託建築師來規畫,戶戶都是獨立建造,大部分房子都長得不一樣,突顯出品位的多元,有華麗的巴洛克,也有現代主義的冷酷,或充滿禪意的極簡……每次只要經過這,總要繞進來看看。

第一排的房子對著溪流,岸旁簇擁著小花,山嵐在山間飄盪,如同我對家長久的嚮往。年輕時就曾許下心願,日後要親手打造自宅,要依山傍水而居,伴日月星辰而眠,看著它們的座落,也提醒自己這個未完的夢想。





翻過一段艱辛的上坡,穿越山頂的墓園,接上了熱門的新烏路,無論假日或平日,這條路上都有許多單車客,短短十五公里的山路,被喻為環島的前奏曲,一路上大坡小坡不斷,類似東部的地形,通過了這段的考驗,才算拿到環島的門票。

沿路騎得有些膽顫,公車、貨車、轎車、機車相互搶道,單車客也只能在夾縫中穿梭。老實說,對環島我始終不帶勁,不想去追逐一些象徵的目的,儀式也只是在慰藉人心,只想好好騎著單車,重返年輕常走的部落,尋覓一些失聯的老友,和遺失在那裡的心。





順著大道一路滑騎到燕子湖,立即遠離了新烏路,總覺得不太適應那麼多人車。朋友們說我近年變得孤僻,深居簡出少應酬,活得像個小老頭,其實這樣也沒啥不好,反而懶得去辯駁什麼,但又覺得這樣的偏見,汙衊了老人,也曲解了年輕。我反過來自問,該怎樣去生活,才該是符合我這年歲?孤獨不等同自閉,花更多時間來獨處,用更積極態度感受生命,騎單車、騎重機、旅行拍照、聽音樂及寫文,或許換個角度來說,只是不再依戀和人的交流,而是更認真去傾聽心語,並試圖和人之外的世界開始對話。





回程時繞著新店溪走,冒出頭的陽光,映出波光粼粼的溪面,幾個釣客佇立溪床中,垂釣的剪影如版畫,有時我不禁疑惑,怎樣的人才是定義中的成功?是量體龐大的企業主、埋首苦幹的上班族、循規蹈矩的公務員,還是揮汗如雨的勞動者?抑或如同我這自由的工作者?在這些成就的評量中,多半拿金錢當準繩,它代表著一種能力與權勢,也殘酷地畫分了人的階級,在這樣的標準中,看見人心對錢盲目以及五體投地的膜拜,也突顯狹隘的胸襟,模糊了多元的價值。





把工作完全抽離出生活,又該如何積極的活著?在我身旁有許多朋友,將工作視為生命中的首要重心,不停的累積財富,除此之外,不見他們有任何的興趣。或許在他們心中,我是一個墮落者,因為我不想把生命全奉獻給工作,也不想竭力囤積財富求心安,貪圖的也不過「自在」兩字而已。在眼前這些釣客的身上,我感受到那投入的喜悅。





回家後看著照片,依舊沒拍到最美的風景,一個未完的目標,會激勵我繼續的尋覓。但這段日出前後的晨騎,卻帶來許多深刻的感觸,太陽在努力穿越黑暗的片刻,會出現最純淨的曙光,或許心底的伊甸園,從來就不是一個地方,而是指一段時間,它早已與我長伴相隨。




(攝影‧文字/陳建仲)


PS.文中所有的影像,皆來自6月11當天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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