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從年輕開始,我就喜歡一個人到處遊走,日後才發現,生命中很多的能量,都是來自孤獨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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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 賴】


最近我發覺,自己越來越不愛應酬了,以前是一個月會和朋友聚會一次,如今幾個月都沒有,朋友屢次邀約受挫後,也將我從聚會名單刪除了,久久一次的和朋友碰面,都會被虧我的生活太封閉,過著宛如孤單老人的生活,除了笑笑之外也不想多加辯解,只是不免疑惑以現在的年歲,又是應該怎樣來過生活?是該夜夜笙歌大啖美食,還是要和客戶去飲酒作樂,亦或三五好友針對時事大加針貶?記得每當酒過三巡,踉蹌的回家倒在沙發時,那種空虛異常的蝕人,酒桌上一說再說的陳年往事,在開懷大笑的背後,只是逃避這年歲的惆悵,還是會因為這樣的聚會,枯燥生活變的富饒?





二十歲出頭退伍後,剛踏進社會,當時也曾信心滿滿,天馬行空計畫著未來藍圖,天天和朋友湊在一起發夢,夜夜喝得酩盯,不到夜半三點不回家,藉著酒精壯膽闊論,以為這樣就會離目標更進,誰知十多年過去了,當年的夢早風飛雲散,每個人也都安份的蜷在巨大的食物鏈,當個稱職的螺絲,完成生產消費的平衡,當然也包括我在內。或許是心有不甘吧,有時需要更多的放縱和逸樂,來忘掉那些曾經的夢。

四十歲以後我開始內省,也替好朋友下了定義,君子之交淡如水,純水最甘醇味美,太多加油添醋只會讓味濁。每次湊在一起吃喝玩樂的,只能算是酒肉朋友,不想再積極去參加任何聚會,但只要他們需要我來排解困惑,無論如何一定全力相授,在仍有連絡的朋友中,每一個都曾拿著話筒和我聊至半夜,除了共同飲酒作樂,也到了該相互扶持的年紀,無謂的應酬我不再參與,想多留些時間給自己。





無論是騎重機、騎單車,或是關在房中聽音樂,我都是自己一人獨行,不會想去參加車隊,也鮮少邀朋友共享,人已花太多時間面對周遭,像工作、愛情、家庭、同事、親友,卻吝於撥時間給自己,時間一久自己的角色被模糊,以為那些就是生命的主體,日子一久也養成依賴,一旦某件突然被抽離,生命頓時陷入空虛。年輕時大家都曾為愛迷惘過,希望朝夕相處膩在一起,幾年過後感情質變,不是負人就是被人負,愛由妒生恨,卻極力要去遺忘一切,曾經再深刻不過的事,回首想起卻是一片空白。





剛住到山上時,少了光害的汙染,感覺天空異常的黑,人坐在院中喝茶時,喜歡點著一盞油燈,看著它盈盈的火光,映照出眼前溫暖,帶給人溫馨的感覺,夜也不覺那麼懾人,每當晚風吹起,燭火開始搖擺欲熄,心情也就跟著忐忑。有一次強風拂過,瞬間奪走油燈芒光,眼前頓時陷入一片漆黑,寂靜了幾秒之後,慢慢浮現遠山的層次,才知黑暗原來如此細膩,一會兒天空繁星也浮現出來,原來自己一直依賴的燭光,溫暖中也箝制了自己,捻熄後才驀然驚覺,天地間真實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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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 行】


過年期間,也是全臺交通最雜沓的時刻,南北車輛正在集體互調,老實說,我不愛過年,自從母親過世後,家已四分五裂,九二一地震後,震垮過年必返的外公家,這個所謂大團圓的日子,會勾起家庭殘缺的陰影。幾年來,除夕夜我會到東勢外公的組合屋,去探望他門兩位老人家,歸返的親人也會將那間小小的組合屋擠爆,去年索性到外面飯店去住,今年過年我則待在山上,時時都在算計著,要怎樣才能和大家的路徑相反,我無法忍受人潮,更受不了塞車,於是大年初三才出發南下,果然高速公路一路通暢,北上的車道卻是車水馬龍,抵達外公家時已是傍晚,簡單探望過兩老後,就到鎮上的一間旅館投宿,在這大過年時間,晚上獨自走在鄉間街道,更有一種不知年歲的悠哉。





這次南下的車上則載了一台登山車,想在這豔陽高照的春節冬日,到近郊的山上去走,因為有段時間疏於鍛鍊,不敢一下子冒然騎太拚的山路,就以8公里長的東勢林場來暖身,這條路我很熟悉,不知道已開車走過幾次,但記憶最深的就是18歲專三那年,三個同學到外公家來找我,中午過後四個人在大甲溪畔拍照,接著就不知該去哪裡拍照,於是我們便徒步朝東勢林場的方向走,那時林場還沒建設完成,路況仍崎嶇不明,為了貪近我們橫越果園,渴了就摘果實來吃,沿途大家笑鬧聲不斷,幾個大男生背著相機,就這樣走了8公里的山路,一時玩得太盡興耽誤時間,下山時天已漸黑,沿途沒有路燈,開始擔心受困山中,大家拚了命前行,一路上跌跌撞撞,最後乍見攤販的燈火,宛如劫後餘生,只差沒抱頭痛哭。

如今獨自騎這段路,氣喘吁吁更甚當年,路明顯變寬了,車潮也變多了,當時同行的同學,都早已失去連絡。我常想什麼東西最讓人深刻,大概就是已不復存在的美好吧,改變也讓「曾經」變得更珍貴。





初五當天是年假最後一天,經過前一日的小試身手,今天決定騎大雪山,這段路全長五十公里,來回就要一百公里,終點海拔有二千六百多公尺,除了要透支體力騎車,還要背負沉重重的相機包,加上兩瓶水的重量,顯然這像不可能的任務,姑且就抱著騎哪算哪的心態,一路朝山中騎去。





前面幾公里還見一些農家,這段路對我不算陌生,第一次造訪時我十八歲,那時這裡不叫大雪山叫鞍馬山。那年寒假,我在姑姑的工廠當作業員,賺錢為了買鏡頭,當時對攝影滿心熱情洋溢,超想拍照卻不知該拍什麼,一天假日早上,醒後悶得發慌,索性背起相機,漫無目的遊晃到山腳,不知不覺朝山上走去,荒山野嶺根本沒東西可拍,卻不知為何頭也不回走下去,沿途幾乎沒遇到人,身體卻越走越熱,最後索性脫掉上衣,打赤膊在山間的陽光裡漫行,走到全身汗流浹背,卻一直不願回頭,當時心中有一個念頭,找不到可拍的目標,就一直走下去吧!





結果我花了五小時走了15公里的山路,最後來到一個部落,看見一些農婦悠哉的在冬陽中修剪果樹,她們在藍天下的身影,就像天地間一幅美麗的畫,從他們肢體,彼此的交談,和不絕的笑聲,感受到一種人與土地間的親密。這樣的畫面,對我這個在都市中成長的孩子,是個再陌生不過的感受,卻有著烙在心頭的感動,下山時才走沒幾公里,一個果農停下發財車,說要載我一程。我坐在無篷的貨架上,風從四面八方的灌入,山一座座的流轉於眼前,隱隱中有了拍照的動念,終於知道要來拍什麼了,我想拍這片土地上的各種人,沒有比這種真實而熱烈的生活,更能撼動我的心。



1987 雪山坑 士林村

隔年,我就獨自走到對山的雪山坑部落,當時人生才十九,正式開始了我的人間紀實。人生的視野不再侷限於校園和都會,這趟獨行源自於迷惘,卻在倔傲的堅持下找到目的,這才發現內心像口井,有取之不竭的泉源,沒探索根本不知它的深度,但井口卻只容得下自己身體的寬度,不能有人隨行。





春節各名勝風景區都是人潮,騎車置身於人煙稀少的山間,感覺特別愜意,來到十三公里處,體力就有些透支,但一想到年輕徒步都不僅於此,何況現在還騎著單車,怎麼樣都不能比當年差,就這樣揮汗咬緊牙撐到十八公里處,海拔來到了一千兩百多,在一個大彎倏然迴轉俯衝下山。有時留下一個未完遺憾,也確立下一個待完的目標,或許日後一次次的緩慢前推,去感受相同的路不同的心,也算一種歲月的體悟。





下山時,在十五公里處,彎進一條不曾走過的小路,意外發現一片樹木的苗圃,和一個森嚴的觀護所,索性下車步行,見到幾棟錯落的深宅大院,上面開滿了漂亮的櫻花,對比這幾年來的心境,開車不如機車,機車不如單車,單車不如步行,速度和感受似乎是一種反比,世界一再求速的價值,卻和心是背道而馳,慢慢明白為何越來越多人空虛、憂鬱、徬徨,只好不斷用慾望和感官來麻痺。





回飯店泡完熱水澡後,放鬆的倒在躺椅上想事情。孤獨有時是被迫的,有時卻是一種選擇,我始終偏愛沒人的路,和陌生的道路,人群和熟悉會讓自己安心,卻也因此自我設限,已很久不再感到孤獨,因為心中早有最親的人同行,只要甩開恐懼就能發現他。





(攝影‧文字/陳建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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