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我曾兩次島內獨自旅行,費時大約七天,路程近1500公理,沿途幾乎說不上十句話,每次回來人生就會出現劇烈變動,,此文是第一次旅行記述,讓我從谷底的人生開始慢慢穫得,第二次獨行相距了6年,回來後卻反而失去了一切,房子,家庭,婚姻.....近日我想騎重機展開第三次島內獨行,不知這次老天給我什麼樣的省悟......


我曾經在一年之內連續夢見一個素未謀面的女生,夢中沒和她說過一句話,前兩次她只是淺淺的對我笑著,半年後當她第三次入夢時,我清楚地看見她手上拿著一朵玫瑰。

那年是民國82年,那一年是我人生的谷底,那年正逢喪母之痛,父親和外公外婆因母親過世而決裂,也將搬離已經居住數年的住所,所有美好的記憶似乎都要離我遠去,人生陷入空前的混亂。在那恍恍忽忽間,我夢見一個陌生女子長達三次,前兩次間隔一星期,只見她不語只微笑,第三次夢見她則在約半年後,夢境中清楚地看見她站在一個斷崖的山邊,身後是一片海洋,手上拿著一朵玫瑰花,遠遠的站在無人的草原上。

夢醒後,努力回想她的臉,確定絕非我所熟識的人,但她為何要一連三次入我夢中,最後一次還刻意透露了她的位置。直覺告訴我這個夢是個暗示,在導引我去找她,念頭一起,立即就決定要出發去尋找這夢中的女孩。







向報社請了一個星期的假,我決定獨自開車向南行,出發前五天我才剛拿到駕照,之前一點開車的經驗也沒有,有時連路邊停車都還要請別人幫忙,而我剛買的車還是一台citroen手排車,遇到天橋、地下道等需要上坡起步的路段時,還會手忙腳亂頻熄火。不過我還是背著相機,帶了幾件簡單衣物和一箱CD就上路了,至於該往何處去?當下真的不知道!

車一開上高速公路,我全身僵直的坐著,這趟旅程的每一條道路對我來說都是駕車的首航,第一天才抵達台中我就累壞了,過度緊張的神經,讓我感到疲倦異常,便隨便找了一間郊區的旅社補眠。第二天清晨一起床就繼續南行,經過昨天一天的經驗,對自己開車技術較有信心了,油門也踩得更深,一路時速110急駛過彰化、嘉義、台南,後來還走完整條高速公路,才在高雄下了交流道。直覺告訴我,夢中的場景很像我曾去過的南部某海邊。

最後我來到了美濃,那是一個很美的小鎮,有許多店家在販賣和製作油紙傘。







離開擁擠的都市,來到南部鄉間,感受到完全不一樣的陽光、空氣、雲彩和景物,簡直像到了另一個國家,充滿恬靜的美感。途經大片田園時,還可見到搖曳的稻穗和金黃的油麻菜花。

直到夜漸漸逼近,才不捨地離開美濃,茫然的向山裡挺進,幾個小時後便開車穿越高雄縣邊境,來到屏東偏僻的村落山地門,那時已經晚上9點了,遍尋全村還是找不到可投宿的地方,抽了兩根菸後,我做了一個決定,就是直接殺去數小時車距遠的墾丁!

接下來的那段路,是一條毫無路燈的暗黑山路,有長達兩小時之久,我車燈前面是全黑的世界,照後鏡裡也是,唯一陪伴我的是張宇那張「走路有風」CD,聽他沙啞唱著:「到底什麼地方靠近天堂,一點點音樂,一點點的孤單,撫慰著我的心靈,不再徬徨。」

沒多久車子行駛經過一個特殊的景點,路旁有上百座小小燈火,下車一看才發現原來是個墓園,每盞燈火就是一塊墓地。由於才剛走過一段無人的山路,突然見到有這麼多長眠於此的過往者,居然感到溫馨,於是我燃起一根菸,加入他們的小火光,並對他們侃侃說了此行的目的,並希望他們能祝我順利尋獲夢中的情境。驅車離去時,看著後照鏡愈來愈遠的燈火群,想起每一盞燈火下都葬著一段故事,我希望哪天像他們這樣躺下時,還能想起此刻心情,並告訴同樣的過路人,就算只是一個夢,只要還有能力追尋,都是無價的。

半夜兩點半,車窗內漸漸飄進海水的味道和海浪拍岸的撞擊聲,在一個陡坡上,車窗正對著夜空,眼前是數不清的繁星,車子好像要直接駛入了銀河中,華麗而壯闊……我終於到了墾丁南灣,此時我已無力再向前行,伴著涼涼的海風與濤聲,我累的倒在車上呼呼大睡……

早上醒來,我開始往鵝鑾鼻海邊遊走,積極的尋找夢中的場景。







一連去了關山、貓鼻頭、鵝鑾鼻燈塔……都不是我要找的地方,累了大半天決定放鬆一下,隔天再繼續。

於是我在墾丁海岸租了一台水上摩托車,當歐吉桑老闆知道只有我一人獨行時,還笑我太落伍,因為連他都知道來墾丁一定要帶「七仔」。剛開始騎時,只敢在近海遊蕩,等到逐漸掌握駕馭訣竅,便一路向外海飆去,摩托車速度非常驚人,幾次遇到風浪還會騰空小飛,頂著豔陽,迎著鹹鹹的海風,一路從墾丁破浪到鵝鑾鼻,享受著狂狷的青春。







第四天,我又開始尋找夢中的場景,開著車到處繞。當車緩緩爬坡上龍磐公園時,血液漸漸沸騰了起來,斷岩、草原、海洋,還有地上一小撮簇擁的花……不由得當場驚呼了起來。沒錯,這就是夢中女子出現的位置了,居然被我找到了!

停好車後,決定在此守候,並留意每一位路過此處的女生。一天下來高矮胖瘦各式各樣的人都有,根本無法辨別,後來定神一想既然她能入我夢中,一定也知道我是誰,不如等她來找我好了。就這樣從白天一直待到晚上毫無所獲,幾次酷熱難耐想躲上車休息時,都擔心會在那時錯過她,而不敢擅離。

晚上回旅社時真的累癱了,全身曬得焦紅,心想會不會是時間不夠早,於是第五日清晨五點半,我就到龍磐公園,正好趕上日出,海上萬丈霞光,融散了空氣裡冰涼的露氣,直直的映入眼中。我看到此生最美麗的日出,但依舊沒見到那女子的芳蹤,其中出現一個長髮女生,戴著圓盤帽,獨自安靜的站在崖邊看海,看著她背影,鼓起好大勇氣走到她身後時,正準備開口時,只見她突然回頭大叫:「快點!快點過來看!有海鷗耶!」只見車上走下來一位不甘不願的男生,邊走邊嘟嚷:「海鷗有什麼好看,又不是海豹……」當場真是慶幸老天有眷顧,沒讓我丟這個臉。

當晚直覺又告訴我,那女生已經離開了,該往別處去看看。第六天退房後又再去一次龍磐公園,居然意外發現在一塊大石上,被人用小石寫上一行字:「等不到你,我先走了。」我當場呆愣在原地許久,不知道誰寫下的,也不知道是寫給誰的,但我清楚是該離去的時刻了。







離開了墾丁,開始回頭向北走,到了車城時,手像不聽使喚般地往四重溪方向轉入,我翻了一下地圖才知道此路終點是旭海,那是個神祕的地方,有溫泉和大草原,據聞風景絕美,但因為地屬軍事要塞,沿海佈署許多飛彈發射台,嚴禁一般民眾進入。抱著走到哪裡算哪裡的心情,一路開下去,沿途山路蜿蜒崎嶇,對一個新手駕駛是項嚴峻的挑戰,只能握緊方向盤緩慢前行。

沒多久,一台機車從身旁超越,騎車的是一位長髮年輕女生,但她的手腳和臉都用布包得很緊密,我一路跟在她後面走,感覺她知道我在跟著她走,還不時停下來等我確定跟上後才繼續騎。當時車內放著George Winston的 December鋼琴獨奏曲,輕柔的觸鍵與旋律,伴著那女生隨風飄逸的頭髮,置身在美麗的環海山路上,心裡暗想著,會不會要找的人就是她?當下心情突然感動莫名……

後來到了一個軍事檢查哨,心想該是折返的時候了,沒想到前頭的女騎士停下車和哨兵比了一下我的車,還嘀咕了幾句後,哨兵居然揮手叫我進入,我邊開邊納悶,想不透她為何要這麼做。半個小時後又到了第二關,她又像之前那樣向哨兵嘀咕了幾句,又讓我進了那閘口。我就這樣糊里糊塗進到了管制嚴密的飛彈基地旭海。

後來見到那女生把機車停在一個雜貨店前,然後走了進去,於是我也把車停在附近,想等那女生出來當面向她道謝,二十分鐘過去了還不見她身影,我下車直接走進雜貨店,問一個胖胖的歐吉桑,剛剛那近來那女生在嗎?我想向她說聲謝謝。歐吉桑卻回答我說:剛剛沒人進來啊。我指著外面那台機車說,就是剛剛騎這台機車的女生啊,他疑惑的看著我說:這機車是我的,剛剛沒人騎啊?當場我完全不知該說甚麼!

我上了車,準備從楓港向台東大武前進,對於剛剛發生的事,心中充滿了不解與懷疑,覺得一定是老闆怕有人來騷擾她女兒而故意說謊,但又看他說的一付理所當然的樣子。突然想起,剛剛出來時應向哨兵求證這件事才對,帶著滿肚子狐疑,不知不覺駛進了著名的山道南迴公路……







經過這幾天沒日沒夜的開車超練下,我已非出發時的新手軟腳蝦,這趟已能輕鬆的越過山林,穿山而出,來到蔚藍大海的台東大武。

台東的景色原始而自然,有種令人隱世獨居的嚮往,無論開在山線或海線都能感受到蓬勃的生命能量,我不死心依然四處尋找夢中女子,直到晚上才決定要投宿花蓮,也顧不得兩地間隔一百多公里,就冒然上路,結果誤走上台九山線。剛開始還好,一個多小時後地上開始冒煙,接下來雷雨交加,下起了駭人的傾盆大雨,水像用潑的一般,不停地往車上倒。更可怕的是整段公路籠罩在濃霧中,大雨加濃霧,讓窗外2公尺以外的世界全是一片白。最可怕的是,那段山路一邊是萬丈懸崖,另一邊則是無蓋的大排水溝,地上白線斷斷續續,想停車又怕被後車追撞,勉強前行卻又根本看不到路,心中只能不停念著菩薩的名字,驚恐之間又懷念起了母親,當場就哭了出來,一心一意請媽媽保佑我度過這一關。

大約十分鐘後,突然發現前方隱約有一台小貨車的蹤跡,於是我死命地跟著它走,它也好像在帶著我走,離遠了他會放慢速度等我。就這樣,我一步步跟著它,終於脫離可怕的暴風雨山路。

在一個轉彎後,清朗的花蓮夜景赫然浮上眼前,我感動得熱淚盈眶,彷彿重獲新生,完全不敢想像若沒有出現那台車的後果。那晚我將車子停在南濱公園裡,睡在車上,暴風雨過後的夜總特別祥和。







算了一下時間,離家已整整七天了,心裡想回家了。在花蓮短暫停留後,一路向北折返,經過了蘇澳、宜蘭、礁溪,最後停留在台灣最北的鼻頭角。看著眼前的太平洋,想到自己三天前才在最南的貓鼻頭,腦中忍不住思索著:為了一個夢,花了七天的時間,走了1500公里,花光了僅有的9000元,卻找不到答案,過程像極了一團迷霧,那女子為何來到我夢中?石頭上的字是誰留的?又是要留給我的嗎?旭海騎機車的那位女子真的存在嗎?後來帶我脫困的小貨車又是誰?還有和那數百位亡者的邂逅又是否只是巧合?

或許夢中那名手持玫瑰的女子根本不存在,或許這一切只是我心底捏造的影像,抑或她早已化身為路上助我、引領我的人。

這個追尋的初衷,讓我走看了許多地方,遇到了許多的人,讓自己更堅強,啟發了許多想像,也留下了難忘的回憶。我的命運DNA也在大旅行後獲得改寫,我開始談戀愛,搬了新房子,也換到更好的報社,爬出生命的谷底。







雖然我依然不知道妳在哪裡,但我還是要深深謝謝妳,玫瑰花女子。讓夢裡身影變成了一段真實的旅程。

回來之後,她沒有再入我夢中了。

(攝影‧文字/陳建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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