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事情都有個緣起,經過日積月累的發酵後,就形成了現在的自己,曾以為天生就是這樣的人,是因為忘記那個渺小的開端。

最近特別心煩意亂,身體也特別容易感到疲倦,不知是心太累了,還是體內積壓了太多事情,兩天前我在抽屜深處,發現我16歲時所寫的日記,索興坐下來一篇篇翻閱起來。在文字間,我看見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人,熟悉的是生命的事件,陌生的是蕩然的熱情。





十年來我不再寫日記,太多的記憶也因此遺失,但我卻在青澀的日記中,找到現今的思緒,原來,種子在懵懂時就已埋下,只待日後雨露讓它茁壯。

以下就是我隨選的三篇日記,書寫的年紀從17歲到30歲,卻是由40多歲的我來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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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序曲】

雖然我拍過許多大人物,但最鍾情的還是拍攝小人物,在他們身上我看到流露的真情,看見命運的無情,也見到無私的親情。





時間:民國75年 3月 17日(星期一)17歲



平版印刷課後,原本要去聽郁慕明演講,但他卻臨時改了時間,只好到書店去閒逛,隨手取下一本吳靜吉寫的《心理與生活》來讀。最近我迷上了探討人生的書,總覺對生活有好多感觸,但就是無法具體的描寫下來。中午到社團去聽導演但漢章的座談,他最近拍了一部「暗夜」,大膽探討已婚男女的情慾,引起保守社會一片譁然,男主角徐明也來了,雖然我不太明白那樣層次的感情,總覺得既然已做出承諾,似乎就該遵守下去,慾望像一匹野獸,一但出閘就再也關不回去了。

臨睡前,媽媽突然來告訴我,鄰居孩子俊煌把賣茶葉蛋的單車撞倒了,蛋灑了一地都是,原本睡眼惺忪的我,一聽之後像被莫名力量拖了起來,立即站在陽台上往樓下看,只見世昌和俊煌兩兄弟,和一個老人僵在那兒,地上灑滿了一地的蛋,賣蛋的老人一口山東腔不斷嘟嚷著,我很努力的聽,才稍稍聽懂他在說什麼,他對俊煌說:「你把我的車子撞翻了,我沒打你也沒罵你,只希望你把地上的破蛋買下,我腿已經摔傷,煮蛋的鍋子也破了,明天還不知道該怎麼辦?」話閉就趴在他的鐵馬啜泣。





一會兒俊煌的媽媽也出來了,她示意世昌付錢把那些蛋都買下,兩兄弟把地上的蛋撿一撿後,一句話也沒說就轉頭離去,寒冷的路燈下,只剩下老人孤單的身影,我回頭望了一下牆上的時間,大概是午夜12點,抬頭看見對面一位曬衣服的婦人,和我盯著相同的一幕。

老人吃力的牽起倒臥在旁的單車,往前走沒幾步,又痛苦趴在龍頭上,感覺他的腳似乎傷的不輕,他慢慢牽了一段,寂靜的巷道映著他拖曳的背影,當他正準備跨上車要騎走時,突然間又停了下來,原來剛才那一摔連單車也壞了,他蹲在路燈下檢查輪子,我看不見他的臉,光影讓他的剪影更孤寂,突然間,我好想拍下這一幕,趕忙回房中拿著相機衝出來,短短不到30秒的時間,巷內已是一片空盪,寂寒的深夜中,只剩路燈下點點的雨絲。





回到溫暖的被窩中,輾轉難以入眠,腦中有太多的疑問,老人為何要在這麼寒冷的半夜出來賣蛋?他的兒女又在何方?他年輕時是怎樣的人?他賺的錢能夠維持一個家嗎?還有,他明天該怎麼辦?



【後記】之後我拍了數百張勞動者的身影,有礦工、清道夫、板模工人、農夫、漁人……而當年僅國一的俊煌,兩年前卻因醫療疏失驟逝,留一下對年幼的兒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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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望與希望】

絢爛之後都是空虛,有時我真的懷疑,虛無是否才是主角,我一生遇過太多的瓶頸,往往它都潛伏在安逸之中,但只有穿越空虛才能走出。





時間:民國78年 11月3日(21歲)



現在的我深陷在一個荒謬的環境中,因為我還不能接受自已入伍已一年多了,看著牆上貼著通緝犯許信良的照片,這些年我還是黨外雜誌的信徒,想著畢業前那段吉普賽式的漂流。這兩年的生活,過的如此錯愕,還來不及反芻,就已被下一個浪頭襲走。

兩三年間,彷彿十年般漫長,太多生命的第一次發生,第一次來到山地部落、第一次全島旅行、第一次寫長篇小說、第一次有愛戀的滋味,也第一次走進華西街中……這些一幕幕上映的事件,像來不及換幕般全交錯在一起,讓我在沉寂的當下,像在閱讀一則古老的故事,曾經望海壯闊的理想,迴盪在山谷的熱情,及妓院中微光下的愛憐,都像一朵花盛開後的枯萎,在證明了自己的嬌豔後,已經無存在的價值。





記得剛來海防哨所時,每天深夜聽著洶湧的濤聲,心卻繫著臺北街頭的暗巷,面對茫茫海天,我不知神在何方,只能一遍遍的訟著心中的禱文,每每想起小雨(見【風中的花瓣】)美麗卻哀愁的眼神,總想用力的將她擁在懷中,或許體溫能讓她不再那樣寒冷,或許關懷能讓她遺忘曾有的痛苦。曾經我立誓要把她的故事寫下,然而我卻臣服在安逸中,至今沒寫下任何關於她的隻字片語,她依舊躲在窄小的地底;曾經動人的對話,也在時間中被稀釋了,關於與小雨的總總,只活在曾經的榮光。別人哀痛的際遇,不過是自滿的虛偽罷了。

前兩天夢到秋(見【秋天的味道】),她一直是我學生時代的夢,夢中的她更成熟美麗,身旁卻多了一個男人,但她卻顯憂鬱,夢中如現實一般,我們始終沒有交集,默默陪伴我的依然是影子,伴著我走過兩年間許多地方,一同扶持成長,吸著相同的空氣。驀然間,我驚見鏡中的老邁,看見一個已不屬於我的時代,我不甘心身心已就這樣凋敝,放聲痛哭一場,伴著的風聲、雨聲,卻是再熟悉不過的氣味。





或許是我的懺悔被老天聽見了,睡前心中浮出一些話語:「一切都是由苦難而生,只有苦盡,才能享受甘來芳醇。」沉思了一會,我明白因挫折而自暴自棄,不就永陷苦的陷阱中,我需要一股全新的力量,一種更無私無礙,一種凌駕慾望的智慧,一種鏡頭所無法深入的距離,我不知道那力量是什麼,或許就是文字吧!



【後記】小雨的故事「【風中的花瓣】」是我在2007年首次含淚完稿登於無名部落格上,現已超過萬人看過該文,生命裡的殘酷,也凝塑出翩美之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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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面的反面】

生命的意義到底是什麼,是慾望和靈性的對抗?還是擁有與放下的消長,這是我多年來一直在尋找的答案。





時間:民國87年 7月10 日(30歲)



今天凌晨發生了一件重大的轉折,多年來對靈魂的迷惘,昨夜我見到一位比我有更高智慧的靈體,也讓我更堅信靈魂不滅的定論。

上個月看過《前世今生》一書後,激起我強烈的求知慾,書中描述透過身體的催眠,能搭起與另一個世界溝通的橋樑,不同世代的轉世靈魂,能於此刻現身於當下,很多我們與生俱來的恐懼與喜惡,似乎也就在那些靈魂的敘述下更加清晰。最令人驚愕的是,這些催眠的問答中,時常會出現一個旁觀的人回答問題,他們有著高於人類的智慧,能更宏觀的看清每件事情的紋理。





昨夜我把《與天堂對話》一口氣讀完,書中對死後的靈魂,提出深邃的反思,讓我從原本對生命的恐懼、不安,漸漸的平撫而寧靜,當書中談到「靈魂導師」那段,更是讓人溫暖不已。這讓我回想起自己平日當朋友有迷惑求助我時,時常在聊天的過程中,我口中會說出一些連我自己都不理解的深奧道理,這些道理的根基為何,連我自己都理不出頭緒,又怎麼能如此自然且成理的說出口?我真的不知道,再加上現實生活中的我,更是和口中的義理,有著一段懸殊的差距,每當我講述完一段道理後,自己也相當迷惑。

我常感覺自己像打開了一個鎖般,偷偷潛入智慧之門,難道身上真有著更高深的靈體,會在我無助迷失時指點我迷津?睡前,我對著月光靜坐,虔心祈求能見到這一路扶持我的「導師」。過了一會兒,當我進入夢中,見到一個身上散發光芒的外國老者,滿頭銀灰色頭髮,穿著白襯衫藍背心,專注的在黑板上寫字,耳畔交雜一些男男女女的對話,像是北歐的語言。我突然理解,原來,在我生命中,真的存在這樣的智者。





醒來後,看了一下床邊的鬧鐘,正好走到半夜三點整,內心的悸動,久久無法平撫,我知道我見到了導師。每當我困頓無助時,那突然出現的聲音,原來不是來自潛意識中,而是另一個在旁邊關心的人,此時人生看似乎風平浪盡,我知道這並非人生的常態,倒像是風暴前的寧靜。我祈求導師能開啟我的智慧,引領我的肉身,無懼的面對風雨。



【後記】一年後發生921大地震,也震垮了我擁有的一切,婚姻、家庭、安逸……全都煙飛雲散,卻也因此開啟了我對生命更多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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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十年來,我已不再寫日記。這次透過幾十年前寫下的文字,意外的和年輕時的我重逢,很多事情我早已忘記,像是在讀別人的手稿,但是拼湊起來後,浮現的又是自己的身影。有些事情不知是註定,還是偶然,奇怪的是,在這些日記中,我居然發現四個截然不同的筆跡,和六個迥異的簽名,其中有一個M開頭的草寫英文,想破頭都不知這和我有何關聯,潦草的拼不出字母,或許是另一人執著我的手,寫下來要給未來的我看。





從遺忘的時光中,導引出了未來的路,過去反倒成了將來,錯置的或許不是時間,而是初心一再被塵埃掩蓋,當拂去灰塵之後,又是一顆晶瑩的寶石。






PS.歡迎大家抒發己見,每一篇我都會認真的去看待,但由於最近太過忙碌,此文僅只能選擇性回覆,還盼請多多見諒!


(攝影‧文字/陳建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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