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有長達十年的時間,每逢五月梅雨季一到,我就會出現不明的憂鬱,原本不以為意,但情況越來越嚴重,直到我狠下心,決心去找出其中答案……

27歲那年,深夜突然驚醒,全身冷的發抖,不斷的喘息,幾乎無法呼吸,心頭像被巨石壓住般,卻不知石頭來自何處,只知道每年五月此時,當梅雨季節來臨,空氣中瀰漫濕黏分子時,它就會悄悄的出現,像一隻冬眠的心魔,突然間被喚醒,並無情地在我心中翻攪。雖然我清楚,當梅雨季結束時它就會消失,但那年不知怎麼,意志特別的消沉。

幾天後情況沒改善,更嚴重的是,身體還出現小紅斑,對這混沌不明的老毛病,不禁憤怒的對空狂罵,對那揪著心的石頭,已忍氣吞聲十年了,終於還是撐不下去,決定要去醫院掛精神科,高度懷疑憂鬱症是否已找上門了。

醫生一再要我仔細想想,最近是否有挫折、打擊,或是壓力太大及情感困擾,我再三回答相同的答案:沒有,沒有,真的沒有……

回家後拿著醫生開給我的小藥丸,丟在一旁一顆也沒吃,真的不想再壓抑了,此刻控制住,明年又該怎麼辦?而且一年比一年更兇,如今只想找出答案,到底身體裡躲了什麼,為何每年五月,要一而再的出來肆虐,這次我下定決心一定要找出源頭,直接和它面對面。



搬出我歷年來所有寫過的日記與信件,想一封封的從中去拼湊記憶,那感覺很奇特,像偵探在辦一件陳年無頭公案,而偵查員、人犯、受害者卻都是同一人,遇到任何可疑字句,都會再三回味咀嚼,就這樣一直和過去拉拉扯扯。

當我翻到十年前日記,被一連串斗大的字嚇住了……痛苦、苦悶、憂鬱、絕望……等字樣,急忙往下翻,裡面掉出了一封信,是17歲時寫給自己的遺書,裡面詳述著自己的苦悶與痛苦,盼寫完此遺書能讓今日總總死去,帶來明日全新的生命。寫信的時間同樣是五月,但裡面寫了滿滿情緒,卻沒有寫原因。

繼續往前翻,直到所有文字都翻過了,仍然沒看到答案。猛然間想起,17歲那年五月應該是第一次發病時刻,所以留下那封遺書,那16歲那年五月我正在幹嘛,仔細回想,事情出現轉折了。

16歲那年,國中畢業後上專科的頭一年,當時喜歡上同班一名女生,由於年紀仍小,對感情的陌生及驚慌,只能暗自放心中,若有似無的和那女孩悄悄的互動,那時我最愛午休時刻,因為那是唯一有機會和那女生聊天的時機,無意的幾句話,也許只是禮貌的問候,都成了明日期望的動力。



幾個月過去了,彼此感情仍在原地踏步,後來梅雨季節來到,午休時天空會下起滂沱雷雨,同學們無處藏身,只能躲在教室中,讓原本冷清的教室特別熱鬧,一堆人群聚玩牌、聊天或午睡,但似乎就從那時開始,午休便沒見到那女生的身影,直到下午第一堂課前,才見到她匆匆跑回教室。

中午漸漸成了痛苦的煎熬,所有負面的情緒……焦慮、不安、猜疑、等待……天天都會在大雨中不停折磨我。兩個星期後教室門口出現一位斯文帥氣的男生,撐著傘送她回來。那天之後,就常常在雨中見到他們倆人的身影。從那刻起,我恨雨,也恨這令人窒息陳悶的空氣,因為它帶走了我心愛的人。

想起這段往事時,內心很驚訝,因為這段感情來去匆匆,當時固然痛苦,但心智仍不夠成熟,後來漸漸認識感情後,很快就釋懷了,若非此時想起,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再去想了。難道那女生是我發病的源頭嗎?這個答案很快就被我否定了。

回到現實,憂鬱依然沒解,窗外又開始下起滂沱大雨,我站在門口,無神望著深灰的天空,成千上萬水柱狂洩而下,雨讓雙腳濕透了,反射性的將門關上時,心中浮現一個答案,會不會答案其實就在雨裡……

當下立即做了一件瘋狂的事,狂雨中我只穿一件短褲,打赤膊站在家中頂樓露台上,敞開雙手迎接雨水,不到五秒鐘,全身從頭濕到腳,雨像發狂似的落在我身上,除了痛外還覺得冷,雨量一直持續加大,似乎對於我的挑釁怒不可抑。眼睛已無法睜開,眼前一片迷濛,雨水由冷轉冰,身上像數百條溪流,涓涓不停的流過每吋肌膚,剎那間,有種想哭的悲慟,兩膝不自主的跪在地上,雙手合十,讓雨水和著淚水,狂抽打著體內的哀傷,已分不清是雨是淚。



跪了半小時,身體不知承接了多少水,突然感覺輕盈起來,雨量也慢慢減緩了,它的憤怒已不再,落在身上的雨,開始一點一滴融化心中那顆盤據的巨石,最後居然出現溫暖的感覺。雨停的剎那,前方天空破開一個洞,陽光緩緩露出,那刻起,我心裡知道一切都已過去了。

這事件讓我驚覺,記憶原來有兩種,一種在腦裡,它會隨時間而消逝,一種在身體裡,只要被記起就很難甩掉,多年前的愛戀已不復記憶,但身體卻牢牢記住那個痛苦,十年來痛苦只會不斷沉澱堆積,一年多過一年,要消除身體記憶的方法只有一種,就是在相同的場景與時節,重新寫入新的身體記憶,覆蓋掉原有的痛苦記憶。



距離27歲已過13年,這些日子又遇上了五月雨,卻反而成了一種感動的氣味,大概很少有人知道,雨水落在身上,最後竟會是溫暖的。






(攝影‧文字/陳建仲‧本文第一張圖片的攝影為盧禕祺拍攝我正在工作時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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