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總在不經意中悄悄移動,緩的幾乎讓人感受不到它的存在,只在每年的生日那刻,才能感受它的刻度,如果說人生是件獨一無二的創作,這作品卻只能等到死亡才能目睹它的全貌。


【2009 03 20】



這天是我的生日,向來我都逃避去慶祝這樣的日子,因為我不知到生命多了這一歲後,有甚麼值得去祝賀的,是多了一些體悟?還是離死亡又更近了一些?每年遇到這天,我總會完全留給自己,從我十七歲那年開始,每逢生日就會寫一封遺書,和已逝的年紀正式訣別。

今年要告別式的是四十,這是一個很特殊的數字,它讓自己毫無閃躲的步上中年,也代表了它是一個正式下坡的開始,要將前四十年的獲得,開始慢慢歸還,會逐漸變衰老,會被社會邊緣,會目送親友過世,終究會離開肉驅,回到來到世上的最初。



一年來架設blog整理回憶,並紀錄當下的點滴,原只是個私人儀式,卻意外的和一些人發生交集,似乎共同一起走在當下,總以為時間是沉默的,過去的一切像海中沈船,除了回憶不再有任何意義,驀然才發現它仍蘊藏著許多的能量,慢慢的仍在影響著自己和一些人。

晚上努力想來寫篇告別四十的心情,但身體卻極度不適,胸悶之外還發燒嗜睡,就這樣昏沉沉的睡了一天一夜,在虛弱間度過了最慘的一次生日。


【2009 03 25】



天氣終於放晴了。幾天的休息,無心做任何事情,只能透過電視自我放逐,所見所聞全部都是郭冠英、高金素梅、阿扁、阿珍,像齣擺爛不休的連劇劇般,劇情高潮迭起。時間是打發掉了,但留下的全是負面的垃圾,歧視、汙衊、聲討、復仇、滅絕、慾望、自私、虛偽、貪婪、欺騙、背德、墮落……如果再繼續把時間拿來關注在這些事上,他們未來會如何我不知道,但我卻會陪葬了自己的現在。

趁著陽光仍仍嬌豔,身體也逐漸擺脫痛苦,趕緊發動重機小橘,一路朝近郊的海邊邁進,小橘是前年買給自己的40歲生日禮物,今年不想再來找理由放縱自己慾望,只想留給個安靜的午後給自己。


1987 攝於沙崙

來到了淡海的沙崙,這裡好像荒廢許久,二十幾年前剛學攝影時,總愛搭著未停駛的平快火車,三天兩頭就往這裡跑,曾見過新人穿婚紗手牽手走在夕陽裡,也曾偶遇一位追憶溺斃亡弟的荳蔻少女,捧著一束花,將想念的心情隨著一朵朵花兒拋向大海;還有孩子們在沙灘嬉戲逐風……



聞到海水味道,被海風拂身的那刻,同時也喚回曾經在此的記憶。



遼闊的海天前,看著一群高中男女生,無憂無慮的歡笑追逐,海風帶來他們的嘻笑聲,沙灘印著他們的足印,此景像是重逢了自己的十七歲,但卻只能在旁觀看,似乎再也無法走入他們行列,只能留下一張張熟悉卻遙遠的照片。


看著不變的海洋,卻有著不同的歲月潮聲,回首這些年來,像是晃眼的瞬間,卻留下了細膩的紋理,上面刻著許多人的名字與青春,也留下許多的傷痛與感動。

突然想起十幾年前,陳小霞曾唱過一首台語歌,歌名叫「祝我生日快樂」,她傷感的嗓音緩緩道著:「親愛的朋友,我十八歲的夢沒實現,二十八歲的希望也沒完成,親愛的朋友,只要祝我生日快樂,只要祝我生日快樂」……



我撿了地上一段枯枝,在沙灘上寫下:Happy Birthday 41。

我把很多人給我的祝福,融在陽光和沙上,夾雜此刻的心情,全部封存在這張照片中,就當給自己41歲的生日禮物,提醒自己每一年的生日,都要找尋失落在各地的禮物。

回到家中,立即翻箱倒櫃,找出了18歲那年生日那年,寫給自己的遺書,重新將許多段落精簡拼湊了一下,原貌呈現如下:


(1986 攝於洲美裡)


燈火燭光下,
我已經失去擁有的17歲,
許多作家愛將叛逆歸到這個數字。
過去幾年,曾過著渾噩的日子,
斥責、鞭撻讓我成了升學貢桌上的祭品。
曾經一度以為,自己是如此的不堪。

進入世新後,像掙脫束縛的枷鎖,
卻成了一匹脫韁的野馬。
迷失在一些叛逆的生活中,
在瀕臨退學邊緣,才恍然大悟,
可能連未來都會沒有……

我愛上一個女同學,
每天只敢偷偷看著她。
為了賭氣她被攝影社的學長追走,
開始立志要學攝影,
媽媽把身上僅存的私房錢都給我,
讓我能擁有一台相機。
她希望我是認真的想做這件事,
但我動念卻因忌妒而起。

今天是我拍照以來的第486天,
仇恨卻變成感動,
我不知道自己在拍些什麼,
也不知道自己未來在哪裡,
就只想一直拍下去,
直到被它厭惡為止。

17歲在暗夜中走了,
沒有驚動任何的人,
回顧點點過往,固然有許多的痛苦,
卻顯得離情依依。

留不住過去,也看不見未來,
千頭萬緒中有心痛的傷感。
來世再見了,我唯一的17歲。

~以上文字寫於:1986 03 20 22:31 光復南路家中



(2009 3 25 ─41歲的我,攝於沙崙)

ps.
因為不想再逃避下去,特此公告:
四月期間將寫下兩篇對我極重要的文章:
一是啟發我最深的事件【遇見菩薩】;
另一為關於愛情系列中最難啟齒的【三重奏】。



(攝影‧文字/陳建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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