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新聞沸沸揚揚的報導,荒廢近二十年的三芝飛碟屋即將面臨拆除的命運。心中一直懸念著這事,並不是我要趕這批熱鬧,而是我與它的結緣應該有三十年了。


民國六十年代,我還是一名國小學童,有一天假日全家一同前往萬里翡翠灣戲水,那時驚見沙灘旁有兩座外貌極詭異的建築,一方一圓矗立於海灘邊,方的貼著地面四面都是大落地窗,圓的是用鐵架懸空,橢圓小玻璃環屋一圈。

由於造型實在太醒目,像極了兩架飛行物,在好奇心驅使下,全家一同入內參觀,才知道這是建商正在預售的渡假屋樣品房。一入屋空間雖不大,所有擺飾卻一應俱全,沙發、電視、幾桌、床鋪一樣也不缺,還有間迷你可愛的衛浴。驚人的是,窗外是整片的海洋,四周的落地窗,盡收所有美景,這對於當時還是一個孩子的我而言,完全解構了我對家的印象,這簡直是巨大的飛行器,漂浮於海上的太空艙……

離開後,對那房子一直念念不忘,一直盤算著是方的好還是圓的好。方的屋子景觀奇佳,圓的屋子造型迷人。歸途中,開始央求爸爸去買一間,如果我記憶沒錯的話,當時建商一棟開價是50萬元,方屋及圓屋價格都一樣,和現在網路盛傳一棟一百甚至三百萬有段落差。那時家境還算富裕,這負擔對爸爸應不是問題,但以他保守固執的觀念,是萬萬不可能接受。但是對我來說,一個對家,對空間的全新想像,就在那時被啟發了。





數年之後,上了專科對攝影發生興趣,經常在郊區四處獵影,某天午後搭客運前往金山時,在行經萬里時竟見到當年原型的飛碟屋,已成為一棟棟美屋座落在翡翠灣內。它突然勾起了我曾經有過的嚮往,我幻想要擁有這樣的房子,過著擁抱海天,戲水逐浪的生活。最重要的是要有間暗房,能在此創作影像。





76年學校畢業前,到白沙灣外拍,行經三芝海邊,發現一群興建中的飛碟屋,它與我在翡翠灣見到的不太相同,不再是獨棟獨戶,而是像公寓般一棟崁入四具飛碟,窗戶比翡翠灣的圓屋大許多,比較像以前方屋的大面窗,像是到那兩棟的綜合。

毫不思索的抓起相機往工地走去,還沒入內就被警衛攔下,在開口前就被斥喝驅離。心中悻悻然的走開,但這面海的奇屋,卻像一團迷般一直盤旋在我心裡。是要蓋來賣的嗎?還是只是度假中心?在那資訊不發達的年代,這些疑問終究只是我心中的迷。

80年代初期,進入社會後,迷戀起了人像攝影,不斷有拍人的慾望,身邊能看的男男女女都當過我的model,並瘋狂似的尋找心中的人像景點,像金瓜石的禮樂銅礦場、北投荒廢的日式官舍,都成了我極愛的攝影場地。我特別鍾情廢墟,因其中可窺見人的軌跡,而廢墟中完全失控的橫陳,像是崩解下的放縱,荒涼卻憾人……亮麗人物置身其中,像錯置的衝突,似不同時空的撞擊。





一日我路過三芝,卻驚見當年才在大興土木的飛碟屋群,外觀已斑剝殘破不堪,看似無人居住,走近一看才發現,它已淪落成一座華麗詭譎的巨大廢墟,雀躍之情像發現了歷史寶藏。





不到兩星期,立即約了一對男女好友來拍照,走到大門才發現已被封死。對攝影的堅持,我是個槓子頭,要我就範很難,於是我便開始四處找破綻潛入,終於在旁邊的加油站,發現此處的圍牆最低矮,我不加思索便一躍而入,再以人抱人的方式越牆進入。

初進那刻,面對偌大的飛碟建物群,一棟棟沉默的綿亙下去,那種震驚令人感動萬分,巨大幾何的圓弧,誇張炫麗的造型,根本是座無敵廢墟。

整個飛碟屋社區像個超大模型,裡面完全沒有人聲與人跡,每走一步都會出現驚喜,那天我們拍得暢快淋漓,快門聲和笑聲不絕於耳,三個人待了一整個下午,直到黑夜屆臨時,發現恐怖的氣氛開始蔓延,才趕緊延原路翻牆離去。



(影中人小茹前幾年走了,飛碟屋也即將拆除,這張影像中的所有景物將永久走入回憶。攝於1994年。)

那天拍攝的女生多年後卻因病辭世,當天的照片成了我懷念她的方式。(見【流星】一文)

飛碟屋即將拆除的消息一經媒體批露,意外間突然爆紅,成了假日遊客的熱門景點。攝影人瘋狂追逐它最後的身影,而我心裡一直念著要再去一趟,但忙碌的生活步調卻讓這事一拖再拖,直到幾天前半夜失眠,凌晨四點還掛在網上亂晃,在一個同業的blog中見到壯麗的飛碟屋,瞬時往事歷歷如潮般湧入。

天一亮趕忙結束手邊工作,中午立即揹著攝影器材,趨車直奔三芝,以前造訪都是為了拍人,但此行卻只有一個目的。飛碟屋就是唯一的主角,我要用相機仔仔細細的看它,也算是臨別前的餞行。





還沒入內就見到許多攝影者在忙著取景,我迴避了人多的地方,走到較靠裡面那幾棟的屋前,穿過破碎的落地門進入梯間。屋內的主構造是RC鋼筋混泥土的,形式像一棟雙併的公寓,在公共的出入樓梯間,仍只是灌漿後的粗糙表面,連欄杆都還沒裝上,地面全是建築廢料、玻璃渣和一些垃圾。

這段路走得有些忐忑,樓地板踩起來沙沙作響,一方面擔心結構的安全,一方面也擔心不知屋內是否躲了些甚麼。





一進房內,眼前即出現一個圓形的空間,四周和屋頂被FRP建材完全包覆,大面玻璃就沿著弧牆安裝,幾片比例極佳的小窗框構成一組大窗,將大海的美景以270度的視野驚人呈現,真不知在從前那個封閉的年代,這樣的建築設計要有多大的勇氣。

屋內垃圾堆滿地面,像是遊客或遊民留下的,千奇百怪什麼都有,我還見到一雙高跟鞋被整齊排好,令人無限遐想。外牆的玻璃殘破的體無完膚,在骯髒瘡痍的房內,卻有著窗外無限絕美的景觀。是個很衝突的畫面。





最讓人驚訝的是,地面居然也是RC灌出來的,一般公寓是上下樓共用一層樓地板,而它卻是整片獨立懸吊,並且屋內沒有立柱結構,要多大力學才能承載整片懸空的樓地板,還有日後傢俱和人的重量,這不是過度夢幻,就是巧奪天工。

越往高處走,景觀越棒,除了眼前的美麗大海外,側窗也將緊臨的另一座巨大飛碟身影納入屋內,我努力尋找這FRP與RC結構到底是如何結合,居然能抵擋二十年海風日夜侵蝕,及無數的颱風凌虐。





有些屋頂已經不見了,露出大面積的屋頂ㄇ字橫樑,又是一個驚人的展現,橫樑是用來放屋頂的支撐,但為何不見了立柱,這已顛覆我對建築結構的常識了。





一路向上,來到了屋頂的天台,見到海洋消失在地平線那端,徐徐海風伴著夕暮的金黃,一座座迎海矗立的飛碟屋,像極一幅印象派的繪畫,畫著一群房子與自然共舞的畫面,這房子有太多我不解之處,是我的觀念太陳舊,還是房子本身太前衛?





離開了建物主體走到廣場,一座大型的水池展現眼前,兩排飛碟屋遙遙相對,這廣場面積對比建地有些不可思議的大,這是一種超低密度與容積的蓋法,和都市中能塞多滿就有多滿的做法,完全是兩種思考。

不禁令人深思,這些飛碟屋的初始來自民國六十年代初期翡翠灣那批原型屋,當時社會經濟才剛起步,社會仍百廢待興,當時的啟造者是以怎樣的魄力與勇氣,去規劃一個完全超越當代思維的建築。我大膽推測,這根本不是住宅,而是一個實驗的作品。

飛碟屋在台灣住宅,和大部分人的觀念完全違背。現代人強調房子的地段和機能,它卻置身漫無人煙的海角;現代人喜歡格局方正的房子,它卻是極難擺傢俱的圓形建築;現代人喜歡磚造或鋼構的華廈,它卻大量運用質量輕的FRP建材;現代人喜歡簡潔俐落的外觀,它卻極盡所能的誇張與豔麗;現代人喜歡隱私獨立的空間,它卻讓四周的牆面幾乎是透明……





拿飛碟屋和當代建築相比,落差像是夢境與現實的距離,然而飛碟屋到底要表達什麼?

無疑的,它在質疑在挑戰人的觀念,它身處荒涼卻美麗的自然海景中,用一種不曾出現於外牆的建材與施工方法來塑型,它盡可能將屋外的自然納入室內,它不再將自己視為資產,而是一種與天地共息的方式,它大膽提出想像,顛覆傳統窠臼,展現生活的趣味,並實驗人們對它的認知……





傳奇的飛碟屋,還沒竣工就夭折,姑且不論其中產權的風雨,甚至屢次曾有機會完工,卻都因奇特原因驟然停工。

或許它根本不想被任何人獨佔,寧願當個公共資產,讓更多的人走進來,留下驚嘆外,也延伸了對家的想像。這一切都像是它在被啟造時就已註寫好的命運。





傍晚時分,攝影人和遊客仍絡繹湧入,台灣荒無的廢墟何其多,沒有一間在瀕臨拆除前,能像這樣讓大家趨之若鶩,連瑞典人都要橫越半個地球前來取景,它已展現存在的最大價值了。飛碟屋不是一間給人居住的房子,而是一個跨越時空的概念。

離開飛碟屋,臨去前天色已黑。在黑夜中慢慢隱晦的飛碟屋,有種說不出的驕傲,像在不斷提醒要用更多的想像,來面對生活。





它滯留在三芝海邊逾二十年了,而兩個月後此處應已成一片空曠。它的消失我寧可相信,是它將啟航飛向另一個需要夢想的星球。而在這片它曾存在過的土地上,不論是過去、現在或未來,都將有許多人傳頌著它的存在……




(2008年我與飛碟屋。)


後續請看─【煙斗客14-最後一別:飛碟屋紀實(下)


(攝影‧文字/陳建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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