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格名叫重機日記,但關於重機出遊的文章卻寥寥可數,為了讓這裡更名符其實,就來寫篇重機遊記吧。

嚴寒裡的冬陽是迷人的,清晨一起來,整間屋子都浸在光影中,灑進滿室的金光,一整個燦爛輝煌,讓人忘記仍處在寒峻中。

前夜睡前特別查看了一細露臺上的溫度計,發現山中半夜的氣溫只有3.9度。只差不到4度的距離,這小小的山頭竟快破了零度的大關,不過也因為冷,讓白天陽光中的樹蔭,顯得特別綠意盎然,就像被暖陽緊緊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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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 發】


打開電腦回覆了一些重要mail,處理完工作,看著窗外的山巒,突然間想出去走走,我的出遊都是臨時起義,且因大多為獨行,不需事前往返相約,或是牽就大家的時間。對我而言,動念是最重要的,只要心情對了,又剛好抽的出時間,那就是最棒的出遊時刻。

當下二話不說便穿起防風皮衣,從車庫推出silverwing 600重機,一跨上就往市區方向騎去。




至於該去哪裡?就在騎車路途中,再來慢慢想就好了,如果只為舒緩心情,目的地已不重要。





原本只想到內湖山上繞一繞,但顯然意猶未竟,就繼續北行,一路經過汐止、五堵、暖暖,離都會越遠,人越少,路也越寬,卻反而想一直騎下去,感受寒冬中拂面的暖風,就這樣騎上了62號快速道路,朝海邊的方向催著油門,時速就像激昂的心情般一路飆高,快到濱海出口時,突然想起老友惠恩前晚來訪時,談到他剛剛採訪過的小鎮<侯硐>,心中突然一征,就去那裏好了!趕緊在瑞芳交流道前下去,朝著<侯硐>的方向前行。





騎過一段曲折的小山路,林間涼風吹過,發出沙沙的聲響,伴著湍急的溪水,寧靜中帶點禪意,台灣的美是無所不在的,尤其在這樣的小徑上……





開始看見了一些低矮的平房,住戶將衣服大剌剌地曬在門口,在地的產業發展與現代化並沒有汙染這純樸的地方,感覺仍像記憶中童年的鄉間。





一個轉角,我見到一間土厝屋,在光影的拖曳中,顯得格外優雅,都市被鋼筋、水泥、玻璃包覆得像龐大碉堡,多了絢爛卻少了自在,也失去了陽光優緩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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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礦 區】





到了一座橋前,我把機車停好後開始步行,橋的另一端是侯硐著名的採礦場,看來早已凋敝不堪,每踏出一步,記憶就彷彿逐漸甦醒。

二十多年前,還是學生時,常在各鄉間尋找拍照的事物,最愛坐在往蘇澳的慢火車上(見【人間列車】),隨著列車一鄉一鎮的走下去。

記得初次來到侯硐時,大概是十八歲的年紀,剛出車站就見到一個巨大的礦場矗立,空氣中瀰漫著燃煤的煙硝味,古樸的小鎮上,屋舍環繞著工廠散落,所有居民幾乎都是礦場的家眷,整個鎮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礦產中心,那時礦廠雖已沒落,但廠中仍有少數人在工作。





如今時光荏苒,物換星移,當年全鎮命脈的礦業已消失,眼前是一座殘破不堪的巨大廢墟,侯硐曾是台灣十大礦產產地,全盛時期工人高達1600多人。

但歷經了半世紀的開採過程,礦苗終於油盡燈枯,寫下台灣的「黑金傳奇」後,慢慢走入歷史中,廠房任憑風雨無情摧殘,留在山間綿密的坑道,像是一個被遺忘的角落,熄燈之後已是一片漆黑,不見天日。





穿蝕的牆面,腐朽的木料,橫陳的機具,殘破的地板……給人一種強烈的落寞,曾經的繁華,堆砌現今的殘垣,時光是善變的,多少企業每天汲汲營營,為了利益焦頭爛額,哪知數十年風雨過後,又會是怎樣的光景?埋藏的卻是許多人的青春歲月。





傾斜鏤空的屋舍,和嚴冬中的枯木輝映,勾畫出侯硐的午後天空,功名利祿如雲煙,殘燭在光影中卻顯屹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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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 站】




走進侯硐火車站,見不到票務人員,於是我直接走入月台中,當年這就是踏進侯硐的第一步,這裡是礦業的轉運站,曾經有過車水馬龍的輝煌,如今卻也沉默了。





當時採出的煤礦,送上台車後,循軌跨橋。古典而美麗的橋墩,映著河面上粼粼波光,橫越渡過基隆河,最後再送入火車站旁的煤屋,並裝上火車送至各地。





在月台上只有三個人在候車,年長的阿伯菸一支接一支的抽著,像是即將要遠行的在地人,另一對情侶興奮的用電話告知朋友,目前置身於一個偏僻的小鎮中。





沒多久火車進站了,沒見任何人下車,車長看我在拍照,等了一會兒,見我沒動靜,就上車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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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 道】


離開了車站後,繼續騎往下一景點:「金字碑古道」,這是淡蘭古道的其中一段,這段路翻越三貂角後,就會接上「草嶺古道」(見【花漾秋芒】),是一條有兩百多年歷史的古道,先民們都是走這條路翻山越嶺,來到海邊大裡,換取所需物資後,再駝著重重的扁擔,一步步蹣跚返家。

1867年,台灣總兵劉明燈北巡至此時曾於石碑題字,並以篆體鐫刻於巖壁上,「金字碑古道」因此得名。





步道是一條蜿蜒向上的石階梯,由於人煙稀少,很多路面都生青苔,這條路沒有壯麗的風景,也沒有寬闊的藍天白雲,卻有群樹成蔭的清悠小徑,走在其間讓人不禁懷幽思古,想起先民艱困的歲月。

走了20多分鐘,看了手錶已經下午4點多了,天馬上就要黑了,走在這條沒有路燈的山路上,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於是沒見著石碑就先折返,留下一些遺憾,當成下回再訪的動力。





接下來就是我最愛的時刻,騎著車訪探沒走過的小路,有些人若不知目的地便無法前行,也有些朋友會把GPS當聖諭,明明再熟悉不過的路,卻還是非設定並遵循不可。只是依賴會讓自己感官慢慢萎縮,我也裝GPS,卻只在迷路時用。





我相信只要有路的地方,它們自有目的地,或許不是我的想像,但走錯了大不了就折返,人生已浪費太多時間在無意義的事上,不差這麼一點時間。多半亂闖出來的路,卻都帶來意外的收穫。





我挑了一條較寬的山路,一路往山上騎去,百轉千折中夕陽時不時掛在眼前,強光朦朧了我的視野,讓午後嚴冬添上詩意,也挑起了心中的悵然,這樣沒有目地的航行,就像是自己的寫照,少了目標卻多了驚喜。





上山、下山、穿過小鎮,來到海邊,卻依然一直前行,加速的馳聘在山海的邊界,感受穿梭於天地間的恣意,後來轉進一個小岔路,幾個迴旋上坡之後,前方出現一片荒煙漫草,看似路窮,雜草畫下了人的邊界,像來到了天涯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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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 塔】





折返後走上另一條大路上,沒多久出現一座白色燈塔,傲然的聳立崖邊,後方就是太平洋了,我到了台灣地理位置上最東的點:三貂角燈塔。

不知這是第幾次來到這裡,我酷愛它的優雅,羨慕它的獨居,喜歡它的色彩,只有白襯得出天空的藍。

三貂角位於東北角海岸,是雪山山脈向太平洋延伸的最東岬角,是西班牙語San Diego(聖地牙哥)的諧音,但燈塔是日本人於昭和10年所建,距今已有70年的歷史,二次大戰時曾遭砲火洗禮,上面仍可見機槍留下的殘痕。

燈塔旁高大的圓球,是民航局的導航雷達,就這樣一個俯瞰海,一個仰望天,兩者都在導引過往海天人們,找到一個正確的途徑,如今卻共同引來一台迷航的重機。





依山傍海的燈塔,前方汪洋非常美麗,氣候好時一片湛藍,配上地中海的白色建築,如茵的草地,無暇的藍天,就像國境內的異境,想起范逸臣在海角七號中唱的<國境之南>,這裡則是道道地地的國境之東。





看似平靜無浪的大海,卻是暗潮洶湧,詭譎多變,對我而言,海太深奧,風起雲湧間更顯人的渺小。

現在的我,選擇傍山而居,等將來人生更豁達時,要到海邊尋覓晚年。

臨行前,天色已暗,少了陽光的溫暖,氣溫急轉直下,離開了台灣極東,往家的方向歸去。

沿路經過幾個農莊,一股鄉間獨特的氣息,夾在冷冷空氣中,灌入我的安全帽,天色由一抹微紅變成一片森黑,握緊把手忍受寒風無情的扑打,全身冷的直打哆嗦,引擎狂嘯穿梭黯黑山間,眼前的世界,只剩下車燈前的十公尺……





這趟隨興而得的漫行,一路上沒見到任何遊客,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我的生活方式已逐漸和社會的齒輪脫鉤,不再是巨大機械中的零件,而是獨自地運轉,在孤獨的世界,我見到一個過盡千帆的山中小鎮,和走過歷史風雨的燈塔。





一個人的風景,讓這份歲月的滄桑,凝練了一股醇厚的芬芳。








(攝影‧文字/陳建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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