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不探究真相很難甘休,但有一些事,卻永遠不想知道真相。

在寫完風中花瓣後,拍過小雨的唯一照片,居然在消失十幾年後,意外的從一本老書中滑落。

雖然有一段時間了,但總覺得這事情有些反常,在寫後記的那天夜裡,書房的門卻無由的不斷敲著門框,似乎提醒著要我要去尋找一個真相。

一個念頭突然浮現,去一趟小雨的故鄉吧!抬頭一望牆上的鐘已近中午,算一算到新竹的山區至少要兩小時以上的車程,若下午趕到,天黑前還有一些時間探訪。

於是立即在匆忙間隨便抓了一些隨身物品,趕忙推出那台600cc的黑色重機。

就在出發之際,突然想起一個很重要的東西,進門回到房間內把夾在書中小雨的照片一起帶走,放入袋前我看著照片中的小雨,對著她說:妳如果還在,就讓我知道妳過得好不好,如果已不在,就帶我去探望妳。



順著台三線一路南下,天氣非常懊熱,安全帽內都是汗水的蒸氣,沿途雖然風光明媚,但卻無心多駐足欣賞,只是死命催著油門,一路往近百公里遠的部落狂奔而去。



一個多小時後我來到了進入小雨故鄉的衢道,左彎進入山後,空氣頓時蔭涼起來,沿路一些店家和住宅,不受時間的影響,都還維持著十幾年前的印象,這段路很窄,也非常蜿蜒,越騎到後面地勢越高。

在濕冷的風聲中,我聞到了大山的氣味,也看見了壯闊的峽谷以及靠在山間的矮雲,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彼端,連接一個美麗的聖地,難以想像在這樣一個的天地間,仍躲不掉人的貪婪,靠著販賣別人青春的生命,來滿足自己的利慾。



一段顛簸的前行,其間還見到大塊滑落的山壁,終於來到了小雨的部落,這是我第三次探訪此地,第一次約在二十年前,第二次約在9個月前,兩次都是和人同行,來去有些匆匆,這次卻是我頭一次獨訪。



之前曾到過許多部落,對有些地方比對自己故鄉還熟悉,但唯獨對小雨的故鄉非常陌生,心底總是有些排斥來這裡,或許是怕不期而遇吧。

把機車停好後,拿出隨身的小數位相機,開始用徒步的方式來行走部落,這是我年輕時下鄉拍照的方式,任何的交通工具,只會讓自己一再錯過眼前的事物。

沿路中我頭有些鈍重,拿出手機要交辦下午的事情時,才發現沿路上我的手機居然自動撥出五通85559####的號碼,會是不小心按到的嗎?我用這手機一年多了,從未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我對數字向來很敏感,因為我相信每個人身上都跟著一堆數字,如手機、身分證號碼、車牌……我發現每個人手上的號碼都不是偶然,而是藏著人與人之間關聯的密碼(日後會專文討論),但這組突然的數字卻令我一頭霧水……

穿過一座近兩百公尺的長吊橋後,進入了小雨的部落,才沒幾步路就見到一個年輕婦人在用碳燒豬皮,才和她寒喧幾句,她就向我要了三十元,見我沒回應又改說十元也行,我並非捨不得錢,很想花寶貴時間來說服她,她這樣的行為會有嚴重的連鎖反應。

但我真的沒時間了,又有好多問題待向她詢問,於是我掏出口袋零錢給她,對她說這不是給她,而是借她,下次再碰面時要還,結果她說根本沒聽過小雨的名字,還說小雨的姓應該是前面部落的人,臨行前還笑笑問我是在哪裡認識她的,從她的身上我很清楚感受到,她也曾待過華西街……



我沿著山坡一路前行,整個部落屋舍一間挨著一間,拜觀光之賜,這比我見過的部落都來得乾淨整齊,一遇到略有年紀的人就上詢問,接連幾個住民,都沒有人聽過小雨的名字,我不死心的繞了一個多鐘頭,後來走到山頂的一片果園,遇見一個剛要準備休息的原住民農人,他很熱情的邀我一起喝酒,要不是天色漸暗,我真的想坐下來和他小酌兩杯。

獨自來到一片無人的小山脊,汗流浹背的坐在一顆樹下休息,看著眼前的石頭和白雲,呼吸著涼爽的空氣,心中想著…這氣味和小雨童年聞到的是一樣的嗎?三十年前她在這裡,是一個赤腳踏著泥地,頂著烈日白雲,無憂無慮的天真女孩,到底歲月給了我們甚麼?是成長的智慧?還是悲痛的烙印?



傍晚時分,我折返回吊橋,懷著失落要離去時,見到小山坡上一間幽靜的派出所,已和我十幾年前來時截然不同,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入內詢問,當我說出小雨名字時,所中兩位中年警員互望了一眼,都搖搖頭表示沒聽過此人,待我簡單說出尋人的來意後,他們開始熱心想幫我找出答案。

其中一位先拿出住民的名冊一一過濾,結果發現有一人和我描述的情況很接近,年齡也相符,但名字卻有一字不對,不過發音卻非常接近。

我當下仔細回想,當年小雨是用手將名字寫在我掌中,有一字我一直看不懂,於是她用唇語讀出那發音,原來我十多年來我一直認錯她的名字。

在戶籍登記欄中她因爸爸過世,母親改嫁而變成養女身份,警員很熱心的先幫我打電話給一些她的親戚探問消息,但大家都已很久沒見過她了,沒人知道她的下落,後來員警才直接打給她媽媽,出乎意料的答案是,連她媽媽也不清楚小雨的近況,直說她好幾年沒回山上了,最後得到的消息是她已經離婚了,生了好幾個小孩,租屋在城市中,似乎在一家電子公司當女工。

員警接著又問:需要我幫你找到她的連絡電話嗎?

我沉思了一會兒說:我想應該不用了……非常謝謝你們幫忙。



離開了警局,我坐在部落中一個灑滿落葉的涼亭內,口中吐出的煙絲像心中淡淡的憂,一個離婚的女人,以她當女工微薄的薪資,要如何養好幾個孩子,可想而知她生活會有的艱辛,而小雨雖多年沒回家,但戶籍卻始終還在老家,證明她無固定居住地方,無法將戶籍遷入。

就在即將探索出真相前,卻不想再繼續下去,是因為我不能打擾她的生活,也無力去改變她的生活,就算我出手幫了小雨,痛苦就不存在了嗎?那誰要幫那位向我要十元的女人?歷史的悲劇把太多人命運釘死在這片土地上,人的命運是後天造成的?還是出生時就決定了一切?

或許該慶幸的是,小雨依然健在,然而她們之前那種生活我見過,一般人絕不敢相信,活下去要比自殺更有勇氣。



回途時天色已暗,身心疲憊不已,在暗黑的台三線狂奔,幾度還打起盹來,常一回神才發現車往田的方向偏移,走走停停間,千辛萬苦的回到山上家中,梳洗過後打開電腦,想寫下一些心情,腦中卻一片空白。

從包包拿出小雨的照片,我對著她說:年輕時的痛妳都熬過來了,現在的妳無論如何都要堅強!



(攝影‧文字/陳建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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