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又就快走到盡頭,去年此時,幾乎是相同的陰雨天,我騎著重機來一趟返鄉之旅,有快樂也有許多感慨。如今看著年節逐漸逼近,今年還是要回故鄉東勢一趟,但這次會跑多遠,要去見哪些人,目前心中全沒盤算,在此先重貼去年舊聞,重溫當時的路徑,套句年輕時常在口中的話:走到哪算哪。


【2008年2月~舊文重登】

2008農曆年前,台北的雨下個不停,不但我無法騎最愛的單車,連重機都快擺到發霉了……

但一年之中似乎只有這段日子會比較清閒,計畫好久的出遊全被這冬雨給淋濕了……。但,我年輕時上山下海再苦眉頭也不會皺一下,連夜宿在街頭都幹過了,這一點點雨哪困的住我的決心。

這次的交通工具是一台600CC的Honda Siliver Wing(銀翼),它是台灣市面上唯二可以上快速道路的速克達重機。

這台車的主人是我從穿開檔褲就認識至今的老友阿昌,他雖長期在大陸經商,但又愛學我騎重機擺風騷,在沒駕照下冒然花四十多萬買下,後來只騎過兩次,約三百公里左右,就放在我家長期作客,我與它的相處實在比它真正的主人阿昌多上太多,算起來它也算得上是我的義子。對它呵護照顧完全不輸給自己的小菊hornet900,不但平日勤洗車打蠟,連機油也給它喝最好的,騎乘它的時間也比騎小菊還多。

由於它黝黑短小的身材,酷似鄰居家那條全巷有名的勇猛黑狗「阿豹」,於是也就為它取名阿豹。

說起阿豹這車車,貌似忠良,平凡無奇,但600CC 55p馬力可不是寫來安慰人的,猛催一下油門它立刻變身巨獸,市售90%的四輪傳動轎車會在三秒內被它無情地拋在腦後,剩下的10%大約可撐5秒才會被巴掉。它可是一隻名副其實的黑「豹」。



這次會以它作為長征工具,一方面是它比我的Hornet900舒適好騎,再加上驚人的收納空間,及長期對它的信任,因此決定,此次破雨橫跨大甲溪之旅就由阿豹來擔任這重要的任務。

衣服穿了一層又一層,雨衣、安全帽、手套、衛星導航、藍牙耳機一件件掛上身,前往車庫牽車時,才發現自己全身上下竟有些難以動彈,像突然爆肥了20公斤似的,不過重死總比冷死好。就這樣,在雨中我和阿豹瀟灑地揮別山上的家,向一百多公里外的故鄉東勢推進。

我走台三線一路南下,沿路是一些風景優美的鄉鎮,穿過了三峽、大溪,約一個半小時後,我來到了新竹,因為我不想把時間逼得太急,對我而言,重點是過程不是目的,於是我決定在新竹停留兩晚,第一夜投宿在義民廟附近的新竹楓溫泉度假中心,對這一帶我曾有段奇遇。

話說民國83年,當時我在中國時報任職攝影記者,農曆七月半晚上我到新竹採訪神豬花車的祭典活動,一連趕了許多僻壤的小鄉鎮,就在拍完照發完稿準備打道回台北時,突然間車子發不動,當時車停在一個廣場前,我走出車外才發現原來正停在義民廟正門口,看一下手上的錶,指針不偏不倚剛好停在午夜12點整,在這鬼門開的時刻發不動車子,未免太巧了,放眼所見四週寂靜無人,心理直打哆嗦,突然想起當天早上遇到華視記者彭哥,連忙撥電話找他求救。不到十分鐘,一台救護車出現在我眼前,幾個人忙下車來幫我接電發車,並叫我一路別停,直奔回台北……老實說,在那個時代,老三台的地方記者,可能比一個警察局長還夠力。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總之,第一晚待在新竹楓溫泉度假村中,天空還下著雨,加上寒流低溫,能泡在熱騰騰的溫泉池,讓冒煙的身體頂著寒流,再來杯熱咖啡配一管煙斗,雲霧交織間真是人間一大樂事,就這樣一夜好眠。



第二天決定向竹東五峰邁進,那是關於愛情中「風中的花瓣」小雨的故鄉,十幾年前曾和當兵同梯去過一次,之後就再也沒去過了。

沿路都是下雨的天氣,心情似乎也特別低落,在幾個月前寫下小雨的故事時,意外的從一本舊書中滑落出一張照片。那是二十年前幫小雨拍的唯一照片,已十幾年沒再見到那照片了,為何再提筆寫她時,又意外出現,當時一股冷顫從腳底麻上身,之後就一直想再回她的故鄉去看看,雖然事隔幾個月後今天才成行,總覺得這件事透露不平凡的味道。



穿過蜿蜒山路,來到了當年的吊橋,橋的另一端就是小雨的家了,我抽了兩管煙,看著濕漉漉的橋面,一股莫名的憂傷襲來,想著小雨一生坎坷的人生路,及這條她曾提過的回家路,但就是提不起勇氣走入橋的另一端,只能在心底默默祝福後,我便騎著機車離開了。一陸上心情很低很沉,雨水霧氣迷濛了我的視線,常希望這段記憶只是一場夢,醒來後雲淡風輕,一切都不要存在……

這一晚,我投宿在尖石鄉山上的石上湯屋,在溫泉的蒸氣與口中的煙霧交融下,我想起小雨在娼寮中另一名好姊妹,和她喝過幾次酒,這裡是她的故鄉。



隔天早上,也是農曆年前的除夕當天,我在台三線一路向南前行,過了新竹後已經沒下雨了,我也開始小試一下機車的性能,慢慢將轉速拉到5~6000轉的位置,阿豹突然獸性大發,一路狂衝,一路上不知超過多少台車了,雖然已年過四十,但騎著一台暴力機車,仍能感受年少逐風的歲月,似乎可以掩蓋自己已老的事實。



沿途風光明媚,有金黃的油麻菜田,有整片的草莓園,還有數不清的農夫農婦,這景像宛如島內異國,是終日隱遁在水泥圍幕中的台北人,很難感受的景物。大約一小時左右我就到了東勢,到外公家前我先買了一杯熱咖啡,坐在年輕時熟悉的大甲溪畔,那曾是我熱情的源頭,也是我常思念的位置,只是當年湍急的溪水已乾涸,只剩挖土機蹂躪過的大小石堆。

到了外公家,見到了一些返鄉的親戚,只見91歲的外公躺在床上,努力的看著我,嘴裡卻說不出話來,一個多月前他中風後,身體每況愈下,有時已認不得人了。



從小我和哥哥就與外公很親近,有時感覺比和自己父親的關係還親,年幼時他不曾忘記過我們的生日,每年生日他都會寄錢給我們,還用毛筆寫信鼓勵我們唸書,而每年寒暑假我們也都會到東勢去渡過一段愉快的假期。他最常用他那台鐵牛腳踏車,氣喘噓噓地前一個後一個地載我和哥哥到鎮上去逛,在他那個80坪的木造日式房子中,留下我許多童年珍貴的回憶。

外公在我這年紀時,五個子女都已成家立業並出外發展,他和外婆兩人相濡以沫數十寒暑,也因此他們感情特別好。民國82年,母親過世時對他們打擊很大,頓時蒼老好多,後來民國88年的921大地震將他們心愛的房子震垮後,生活頓失重心,身體也一日漸不如一日,幾年前親友合力出資蓋了一間組合屋,他們才又重返家園。看著眼前外公衰老的臉龐,我常想,若自己還有一些些的赤子之心,那都是在外公身上學到的事物。

大年初一,我告別了外公外婆和親友,騎車一路南行,帶阿豹去找它老爸~阿昌。沿路從小鄉鎮騎到繁華的台中市,再從台中上74號快速道路到彰化,下了快速道路後又千迴百轉,才騎到小鄉鎮埤頭鄉,如果沒有GPS之助,鐵定準會上演「阿仲阿豹雙傻迷航記」,最後終於來到幾乎是在田中間阿昌的家。



之前提過的阿昌,是我穿開襠褲時代的朋友,也是我最好的壞朋友,從小我們就壞事做盡,是街坊鄰居口中的雙惡,也是父母教育子女的負面楷模,但我老覺得我們只是調皮罷了。上了國中後第一次看A片、上理容院……都是和他一起搭檔,過了年少輕狂後,我往文的發展,拍照寫文章當記者,他往武的發展,開工廠,西進大陸。今日,他的收入比我多上千倍,豪宅、名車、名錶、精品樣樣不缺,但卻獨缺時間和老婆,偏偏我就多他那兩樣,所以找時間拉他去遊玩和介紹女友變成了我的義務,而他也很大方招待我吃喝玩樂,讓我替他享受他沒時間享受的物質。有時想想,老天還真公平,人生就是選擇題,只能選一個。

兩天下來,我們去了中部大大小小的寺廟,有鹿港天后宮、北港媽祖廟和嘉義新港奉天宮,成了歐吉桑進香團。



並吃遍各大廟口知名小吃……



也似乎在那人潮中才能稍稍感到年節的氣氛……



台灣的年味越來越淡,兒時的街頭廟會、登門的舞龍舞獅、人潮川流的夜市,不絕於耳的爆竹聲……似乎都已漸漸消失了。



我常想,像我和阿昌這種兒時至今的朋友,在現代年輕人間應該不會再有了,現在社會人的猜疑,讓大家不願再付出熱情,網路的時代變遷讓人們只會透過螢幕去認識世界,走過兩世代的交替,冷暖之間點滴在心頭。

大年初三,離開彰化,開始向北折返,我去了苗栗泰安鄉的士林村,此村是泰安鄉中泰雅族八村中最南的一村,位於馬拉邦山與大雪山的交界處,在民國76年因拍照意外造訪後,就深深愛上此地,只要逢年過節一定前往,打心底總認為這是東勢之外的第二故鄉。當時我幾乎認得一半以上的村民,也有一個乾爸爸,後來還和村中一女孩談了幾年的戀愛。民國80年,泰安鄉舉辦了40年來第一次的豐年祭,我還參與許多士林村演出的策劃工作,只是後來到媒體工作後,時間忙碌,也就許久沒再回來了,距上一次來訪應該有數年的光陰了。

再度踏上士林部落,我居然感到十分陌生,原本吊橋已被拆除掉,新建了一座水壩,許多房舍也都翻新了。



只見小孩子三五稀落地在門口玩爆竹,當年認識的人一個也沒見著,來到當年女友家門口,只見門窗緊閉,整個村落非常寂靜,以前那種挨家挨戶烤肉飲酒的時代已不在了。

後來我又去造訪了當年最喜愛的教堂,外觀已重整,少了當年古樸的韻味。



就在教堂這裡,我曾經和許多朋友談天說地,對未來充滿了期待與熱情,年輕時不知天有多高,總覺得自己站在屋脊俯瞰人間。就在教堂這裡,我完成了那篇關於雛妓小說中的最後一個章節,還清楚記得,就在我落筆完成時,山谷間吹起了一陣溫暖的風,像和我對話一般,那種感動久久無法釋懷。如今人事已非,景物也不在,匆匆拍了一些照片後,我只能靜默地離開士林村,我年少的故鄉……



接下來,我轉進士林村隔壁的象鼻部落,當年因缺乏交通工具所以一直很少有機會造訪,這次之所以前來,全因SONY廣告中拍到的那兩個泰雅婦人用傳統機具織布,因此想來一窺究竟。



只是沒想到因為細雨加寒流,象鼻部落中很少有人走動,倒是受盛名之累,這裡感覺漢化較深,整個村規劃較完善,有遊樂動線指示牌,還有餐廳民宿,偶爾還會見到一些來訪的遊客。



臨行前,我看到一個奇景,一條長約三百公尺橫越大安溪的吊橋,我特地上去走了一趟,在橋上我想起士林村消失的吊橋,當年我曾經為了趕最後一班離去的公車,在吊橋上拔腿狂奔,每一步搖晃的腳步中都裝著滿滿的人情。

算一算,離家已六天,有些想返家了。一路上我不打算再停靠任何點,穿戴完備後,躍上阿豹,一路向北返家,台三線真是一條美麗的歸鄉路,道路寬敞,風光旖旎,經過台中卓蘭、苗栗大湖、泰安、頭份、新竹北埔、尖石……沿路我急速狂飆,仿似moto GP大賽中的小飛俠Rossi上身般,幾段加速側彎真是太刺激了,沿途大約超掉近200台汽機車,感覺與阿豹已到天人合一境界,過了龍潭後,開始下雨,氣溫也開始驟降,身體衣物開始有些擋不住寒流了,便放慢速度。

開車和騎重機的心情截然不同,開車舒適平穩,但有些無聊愛睏,而騎上重機,得忍受寒風刺骨加腰酸背痛,還要全神灌注戰戰兢兢,但那種迎風的愉悅比開車多太多了,重機路似乎更貼近我生命的寫照。



回到家中泡完熱水澡,扭亮檯燈打開電腦,看著窗外的樹影與落雨,想著這段回鄉路,嚐到寂寞滋味……

(影像‧文字/陳建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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