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520,所有人都把目光鎖定在小馬身上,今日是他的登基大典。但我卻注意到一個落寞下台的身影,是阿扁。

2002年我和他曾有短暫的交集。那年我替他掌鏡,完成了「總統開門」圖片書。今日,就在阿扁下台之際,原本幫忙打開的門是否也該幫他關起,突然間想談這段很少向人提及的往事。

2002年初,突然接到一位與總統府關係甚密的出版社高層好友annie的來電。

她劈頭第一句話就說:陳小仲,幫我找一個第一流的人像攝影高手,我們要幫總統要出一本攝影集,需要有人掌鏡。

我回答說:你這問題我很難回答,就像你去問一隻豹說,哪種動物跑最快一樣。

由於自己的忝不知恥,居然就默默成為這秘密計畫的候選人。

接下來的幾天,我便帶著曾拍過的許多政要、名人、藝文人士的照片,前往出版社見頭頭,得到他的點頭允諾後,又被帶往總統府再接受一次總統府機要室的審核,等到大家都同意後,才算正式接下這任務。當時阿扁上任才一年多,聲望如日中天。

往返出版社開了許多次會,他們還丟出美國前總統柯林頓與日本前首相小泉純一郎的攝影集,希望我以類似的黑白影像來呈現總統。我也參考了阿扁攝影官每日幫他拍的許多影像,發覺阿扁平日行程包羅萬象,非常豐富,但身旁永遠是簇擁一堆人,很少見到他獨自一人的照片,於是我決定要填補那塊遺漏獨照的部分,因為我始終相信,孤獨才能展現人的力量,。

和總統府侍衛官開會多次討論細節內容,一開始提出的取景地點,如海邊、山景似乎都不可行,除了安全的顧慮,也怕這秘密行動曝光。後來就決定以阿扁最熟悉的場所來取景,包括總統府內、私人辦公室、玉山官邸、每日往返的座車上、甚直還包括在空軍一號上,以及他的官田老家……

決定地點後,便和出版社高層及總統府機要,開始密集的去拍攝地點勘景,並構思該如何取景及推演阿扁當日的動線。曾經單獨和侍衛官一同飛了一趟阿扁老家台南官田,當場有阿扁老同學招待我們,帶著我們四處選景。老實說,當天的景物我都不甚滿意,看不出特別的意境,後來車子經過一片稻田時,我請求下車看看,發覺是個不錯的景,當時只見侍衛官在一旁低頭猛寫,也不知道他在寫些什麼。後來到了阿扁當年念國小的教室,我指著一處說,這裡要一張獨照……那裡要一張合照……

就這樣,我們三個人一步步把景點大致敲定,這對我們這些長期從事新聞攝影的人來說,是項嚴苛考驗,我們的專業只會紀錄不會安排,攝影師外還身兼導演還是頭一遭,最可怕的是男主角居然是總統。

一星期後硬仗正式開始。

我向出版社建議先從流水帳般紀錄阿扁日常作息的影像下手,等到阿扁習慣了我的存在,再安排獨照。

就這樣,我被帶到總統府外賓接待室外等待,當時阿扁正和某位非洲國家代表晤談,我偷偷把門推開,透過門縫拍下接待外賓的阿扁。



會後向阿扁簡單介紹自己後,只見他微笑的對我說:麻煩你了……之後,我的鏡頭就緊緊咬住他了,無論他接待來賓、府內視查、辦公室內批公文、喝茶翹腳看報,我都在一旁拍照。以他當時的聲望,他的一言一行真的是完全沒有架子,有次想拍他辦公的遠景,我還當著他的面,站上椅子拍攝。在老蔣時代我可能早被嚴斥:放肆!然後被拋出府外。

回到官邸,屋子雖大,但格局卻老舊,類似老蔣行館之類。有一次我在官邸等阿扁回家,結果見到他進門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去抱一隻馬爾濟思小狗,然後爸爸長爸爸短的對牠說了一堆話。

過一會兒,他走過來對我說:要拍獨照要快,等一下行政院長游錫堃和國安會秘書長邱義仁要來開會。

我匆匆地在他屋內窗前拍了一些獨照,不到半小時果然游錫堃他們就來了,大概是機密會議,所有幕僚都退出門外,但阿扁還是讓我待在裡面拍,只見游錫堃很不專心的一直偷瞄我。他那時一定心想,這傢伙是誰?怎麼一直在這裡猛拍。至於當下聽到了甚麼開會內容,基於職業道德,早已忘記了!


(圖說:我後來跑到外面隔著玻璃拍下這張照片,圖左為邱義仁,他的V字型手勢可不是對著我比。圖右為游錫堃)

到官田出外景那天,清晨六點就和阿扁一起搭空軍一號南下,到台南時阿扁先去祭拜父親,然後回老家。

整個官田都知道阿扁總統回家了,街道上擠滿了出來迎接的民眾,我被夾在阿扁和侍衛中間,被熱情民眾擠得差點窒息,幸好有侍衛幫我擋人群,這和以前採訪時,老是被侍衛推開,是完全相反的經驗,特權果然迷人。


千辛萬苦才踏進阿扁家中,扁媽和他的姊妹也都在家中等他,大家坐下來邊吃蓮霧邊話家常,我當時滿身大汗又渴又累,超想拿一塊蓮霧吃,但只見一旁侍衛像臘人般站得筆挺,面無表情,我真的伸不出手,只能眼睜睜盯著蓮霧被吃光。



離開阿扁老家後,車隊浩浩蕩蕩向預定的國小校區開去,途中車隊突然臨停,我好奇地問一旁侍衛長:現在停車是做什麼呢?

只見他狐疑地回答我說:你上次不是說要在這裡拍照嗎?原來我勘景時只是隨口說了句:這是不錯的景,沒想到他們居然當真。

下車一看差點昏倒,現場民眾加侍衛加憲兵,陣仗起碼200人起跳,他們全都瞪大眼,直盯著我到底要在這田埂間拍什麼。老實說,當下真有些腳軟,如果誠實告訴大家說我也不知道該拍什麼,一定會被亂棒打死,只能一邊強裝鎮定,一邊煞有其事指揮若定,邊想該如何解套?

總算被我發現一條田埂小路,毫不遲疑立刻請阿扁走上這條小徑,並要求背後要淨空,不能有閒人入鏡,結果就留下這張「重回童年民主路」的照片。



看似寧靜一人的畫面,其實在我身後有著數百雙眼盯著,動員的人力物力起碼數百萬,如果不慎片子曝光或遺失,只能已死謝國人。

到了國小後,原本要拍阿扁獨照,但那天熱心的阿伯把阿扁國小同學全都找回來,意外促成了一場同學會,氣氛雖熱鬧但不是我要的情境,眼看時間快被耗完了,趕緊要求總統到隔壁空教室拍獨照。我對阿扁說:總統,當年你坐在教室中是一無所有,如今回到這裡卻成為一國元首,我想拍你回想往事的眼神。這就是後來的封面照片。



曾經發生一件事,6年間我根本不敢提起,如今阿扁已轉身下台,就講出來自首也無妨。

當時拍阿扁時,用了兩台相機還是嫌不夠,為了貪便宜就上網買了一台二手機來增加戰力,未經測試就冒然使用,結果在官邸拍阿扁跑步遛狗時,為求慎重還一遍又一遍地請他重跑,只見阿扁跑到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

沒想到當時買的那台相機卻是壞的,沖出來的底片全成了白片,後來出版社問起我那個畫面時,只能以阿扁表情不好含混帶過。


試想若在以前帝王時代,請皇上像傻子般,前後來回跑到汗流浹背,結果卻成了白跑,應該算是戲弄皇上之大罪,可能會落得滿門抄斬。很慶幸自己出生的年代。

8年來阿扁從眾望所歸到咒罵不斷,社會評價從台灣之子到貪腐纏身,也從一國之尊面臨即將訴訟,想起6年前這段遭遇,感觸尤其多。



我常在想,如果當年他不那麼戀棧,在1999年台北市長選舉高票落選後就急流勇退,歷史上永遠會有人懷念他。但最後卻選擇以總統之尊,黯然下台,權力真會作弄人。

(攝影‧文字/陳建仲)



(上圖為總統府攝影官簡志宏拍攝我在工作)

Ps.後記

某一海溝藍(深至無已復加的藍)友人在知道我曾替阿扁拍寫真書後,不齒的痛斥:替這種人擦脂抹粉,這種錢你也賺,還有沒有道德良知啊!

我回他說:有一件事我沒說,幫阿扁拍照的同時,我也幫台北市政府勞工局拍勞工,等於左手拿阿扁,右手賺小馬。

朋友更火:幫小馬是社會公益,那種錢你也收得進口袋?

我接著說:小馬當年雖是市長,但委託人是當時台北市勞工局局長鄭村棋,他之前在廣播及電視call in中猛劈阿扁,現在猛K小馬,這樣我還該不該拿?

朋友愣了一會兒,不甘的說:那就拿一半就好了!

在我拿起相機的同時,專業永遠凌駕個人喜惡,意識形態優先的人,頭腦有時的比漿糊還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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