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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生命中各式各樣的角色裏,有一個角色總是帶來失落,或者說不知該如何去演,糾結了數十載後,年前心底的一句話,終於讓這角色能完美下台。

 

在過去的文章中,偶爾會提起父親,多半都是一些不好的往事,三個子女在他心中,最討厭的無疑是我,哥哥能滿足他的期待,妹妹讓他感到窩心,唯獨我讓他不知所措,他也不掩飾自己的感受,已有好長一段時間,不再渴望擁有他的關愛,小小的悵然也隨風吹日曬逐漸褪色,以為注定是這樣終老,但命運卻讓人無法閃躲,終需去釐清層層的因果。

 

【嚴 厲】

 

回想二十歲以前對父親的印象,是一張讓人不寒而慄的臉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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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成長於台中東勢鄉間,念小學時他母親就因病過世,後來爺爺續絃又生了幾個孩子,八個兄弟姊妹中他是長男,家中經濟算是清寒,後媽一心希望他初中一畢業,就能立即賺錢貼補家用,這點讓他感到很受傷,決定離家到台中自力讀完高工,兵役期間他特別發奮苦讀,後來又考上淡大法語夜校,白天打工晚上唸書,憑自己能力拿到文憑,也因而定居台北,和老家正式分離了,成了兄弟中唯一離鄉背井的人。

 

相對於父親的好學,我卻是那種到處惹事生非,又不愛唸書的孩子,行為讓他深惡痛絕,期末的成績絕少不了一頓打,他會到學校送禮給老師,請老師加倍的體罰,已無法估算被打過幾次。有次他應酬回家已是深夜,看到攤在桌上的成績單,立即衝到房內把我從棉被中拖出,睡眼惺忪的我,聽見棍子在身上的巨響,比痛更令人驚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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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深受日本教育影響,深信父親的形象應如山般高峻,不能有絲毫的質疑或不敬,因此他鮮少和子女打鬧嘻笑,國中時常看著隔壁的同學,放學後和父親勾肩搭背的走回家,那是夢中都不會有的畫面。一天當中最令人恐懼的是晚餐時間,父親的規矩很多,他坐定前不能動筷子,肉一定要放他面前才行,隔夜菜不能上桌,吃飯氣氛非常緊張,他也藉這團聚時刻來訓戒孩子,有時一說到激動處,直接把整副碗筷摔掉,溫和的母親常無奈的望著我們,和他吃飯是件再痛苦不過的事。

 

因此每當他打電話回家告訴母親說不回家吃飯時,晚餐就會像一場派對,大家嘻笑的談天說地,傍晚我都會等著電話,祈禱它能響起,氣氛會隨著他回家腳步的逼近,而逐漸的肅殺起來,要趕在他入門前回房中,父親和我之間的距離,隔著一道萬丈的斷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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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國中後,開始重視起形象也有了自己的意識,父親因生意繁忙變得更敏感易怒,很淺眠並容易驚嚇,他自己搬到一間房間獨睡,經過他房門時腳步千萬要輕,一個拖拉椅子的聲響,都可能惹來一頓咒罵。我的課業原本就差,理應只是放牛班的料,父親卻動用關係讓我留在升學班,成了拖累全班成績的罪人,在家裡與學校的雙重煎熬下,感覺自己一無是處,那段時間我左耳突然失聰,白髮爬滿整個腦勺。

 

有天晚上父親臨檢我書包,看見一疊掛著個位數分數的考卷,在天寒地凍中把我揪到校門前,將那些不堪的試卷撒在地上,命令我早上才能撿回,當夜我無法入眠,天剛亮就衝到學校去,在清晨入校學生的腳步間,將那些不堪的考卷一一拾起,正好撞見心儀的女同學迎面走來,那股羞愧讓我生不如死,頭一次憎恨起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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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次偷錢被父親發現,他拿起竹板朝我的手背上猛打,竹板敲在骨頭上,痛得我當場蜷縮在地上,他當時說了一句我永遠忘不了的話:「你將來一定是殺人犯,我有預感你會被槍斃。」

 

【凋 敝】

 

父親因後母的偏心,年少就必須接受獨立,性格雖剛烈,也因缺乏母愛而自卑,深怕會被人瞧不起,因此特別積極勤奮,後來考上民航局,工作幾年就跳槽到三菱公司當起主管,日本公司福利優渥,還配給私人轎車和司機,六十年代普遍仍貧瘠,他卻在台北市的精華路段買下透天厝,成為巷中第一家有彩色電視的家庭。傍晚一到,鄰童都會擠到我家客廳看卡通,他對小孩出手很大方,買給我們的文具都是最好的,我用的日製鉛筆盒有層層機關,是同學們爭相一睹的舶來品,家中的遙控車、宮田模型、軌道火車一堆,也都是讓人流口水的珍奇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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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性格,承受不了被人責罵,一被上司指點就萌生離意,動念想頂下好友的貿易公司,想自己當起老闆,那時日商的薪俸頗佳,冒然的離職母親覺得憂心,於是背著父親去找算命師。算命師一看父親的命盤就說,這個人捧人飯碗房子會有好幾間,自己當老闆會兩手空空,不過這人命中注定無法忍受吃人頭路。

 

母親猶豫了幾天才告訴父親這事,卻惹來他的不悅,依然故我的開起公司,由於父親深黯英、日語,台灣的經濟又正百廢待興,機會自然比別人多,沒幾年時間生意就做的風光,他穿起挺拔帥氣的訂做西裝,開著名貴的進口轎車,家裡也裝修得美輪美奐,成了親友街坊口中創業有成的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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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父親怕被人看低,所以特別好大喜功,出手都非常闊綽,只要有親戚北上念書或工作,都會無償的提供食宿,還會幫忙安排工作或介紹對象,親戚在我們家常常一待就是好幾年。也由於父親的高調,引來一些簇擁的酒肉朋友,每天早晚都會董仔長,董仔短的來家裡噓寒問暖,只有在那些人的圍繞下,才難得能見到他的笑顏,媽媽總覺得這群人太虛偽,要他千萬小心提防,這些話總會惹來父親勃怒,覺得是媽媽的嫉妒。

 

風光沒幾年時光,一天傍晚放學回家,發現父親的房間傳來細碎談話聲,好奇趴在門上偷聽,是父母正在交談,由於音量很低,沒聽到太多細節,只覺得氣氛異常凝重。

 

後來聽到父親嘆了一句:「我乾脆來自殺好了,免得拖累到你們。」接著就聽見媽媽的啜泣,房中陷入一片寂靜,半响後媽媽走出來驚見我,揉著眼睛怕被發現她哭過,她摸摸我的頭說,以後要乖一些,日子可能會開始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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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一段時間,一天早上門口出現兩個人,拿出一張紙就要往門貼上,媽媽低聲哀求後,才把那張紙貼在柱角,那是張法院查封房子的公告,沒多久就被迫離開這間住了十幾年的家,搬到隔壁巷子租來的老公寓。幾年後我才知道,父親幫其中一位朋友的支票背書,後來朋友跳票逃到國外,債務就落到父親的頭上,金額總共是2500萬,當時阿姨才剛剛在我們家對面買了一間30坪的公寓,我還清楚記得,金額是98萬元。

 

【衝 突】

 

上了專科後,也是家中經濟最慘澹的時期,每學期都要厚著臉皮去跟阿姨拿學費,爸爸所得幾乎都在償債,媽媽就幫人帶孩子貼補家用,最多一次帶上五個,每天家裡鬧哄哄的像個動物園,有時也會外接一些工廠的手工,孩子們都會一起窩在餐桌上幫忙,偏偏那時我迷上昂貴的攝影,媽媽不忍讓我失望,偷偷塞給我一萬多元買相機,心裡知道那是她的血汗錢,不忍一再跟她要錢,於是我就在寒暑假去親戚的工廠當工人,日夜拚命的賺錢來買鏡頭,底片相紙的費用就從日常的飯錢去省,中午多半只吃一顆十元的饅頭夾蛋,日子雖過得很艱困,心中卻被滿腔的熱情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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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觸攝影後,陸續在校內外的刊物中發表作品,也獲得許多攝影比賽的獎項,母親都會刻意將剪報收好,放在父親的床頭櫃上,隔天卻被一堆黨外雜誌壓住,他連翻都沒翻,在他心中我始終是個沒用的孩子,連高中都考不上更遑論未來,所學的也只是一味花錢而無法賺錢的攝影,他不只一次對曾對我說:「將來你頂多就是開間相館,不奢望你能做什麼大事業。」

 

有一天晚上,我在房中洗照片,他又因一些瑣事和母親口角,剎那間,一股怒氣從心底衝上腦門,我打開房門對著客廳喊著:「你每天都在看黨外雜誌高談民主,自己行為卻比共產黨還要專制!」

 

父親聽後立即去廚房拿起菜刀,怒氣沖沖朝我走來,母親擋在我前面用力推我進房間,就在門闔起的那一刻,門上傳來巨大的碎裂聲,父親劈在門上的那一刀,夾著母親的哭求聲,也斬斷父親與我之間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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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我就避免和他互動,總在他起床前出門,深夜他入睡後才回家,假日就到鄉村去拍照,沒錢就睡在山裡小學、鄉間車站,或是無人海邊,家對我而言,已是個遙遠的概念,遠遠不及這些田園風景或是日月星辰。

 

民國82年,母親因癌症過世,辦完告別式後的兩天,外婆突然出現在我們家,說媽媽都因爸爸才積勞成疾,兩人在家裡大吵起來,外婆離開時哭著對我們說:「想念我們就回來東勢,你們家我再也不會踏進一步。」

 

那一年父親的生意漸有起色,終於買下一間房子,也送哥哥和妹妹到國外唸書,並付了我預售屋的頭款。那年年底他就交了一個新女友,心中僅記母親臨終前對我的叮嚀,爸爸還年輕需要有人照顧,將來他交女朋友千萬不能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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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心中沒有排斥,卻比預期早來太多,父親的生活變得多彩多姿,身邊又聚集一群吃喝玩樂的朋友,也多了一些賣字畫、古董、珠寶的朋友,他因為太好面子,只要手邊有錢一律來者不拒,那陣子我在報社工作日夜顛倒,他忙著四處社交應酬,一個星期都見不上一面,後來我搬了家,彼此間雖越來越疏遠,卻維繫一段難得的和平。

 

每年的除夕夜,他都會找我們一起聚餐,幾年之間,父親換過幾個女友,每年除夕都必須去不同阿姨家,和她的子女一同圍爐,跟那些再陌生不過的人,維繫起很表象的團圓,在獨自回家的途中,總令人感到些許的悲涼。

 

【角 色】

 

直到兩年前,中秋節前夕的一天中午,接到阿嘉來電,他是父親女友的兒子,與父親及他的母親三人住在一個屋簷下好幾年,阿嘉在電話裡緊張的說:「陳叔叔在電腦前都沒動,你趕緊來看看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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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兩年間接到許多像這樣的電話,父親糖尿病史有二十多年,卻仍餐餐大魚大肉,血糖一飆高就會意識不清,無論怎麼苦勸都沒用,情況一發生阿姨就會來電,當下要趕緊拋下手邊工作,將他送去醫院急診,一旦他恢復神智時,就會責備起阿姨,不要一些小事就把兒子給叫來。

 

這幾年間,父親積蓄早已散盡,為了和那些朋友交際,及每個月給阿姨的費用,數十萬元的入帳可以在幾天內花到精光,房子、車子、古玩、珠寶老早就被他變賣掉了。我和兄妹每個月固定給他的幾萬元,也只能讓他付上房租和維繫基本開銷,他怕我們看輕和擔心,總是隱匿自己的困境,一再說自己就要走運,沒多久就會有數百萬元入帳。

 

他總愛在嘴上誇耀說:「我的同學跟我一樣都七十多歲了,他們早已沒能力工作,只能在窩在家裡當閒人,不像我每天還能打拚賺錢。」這些話聽在心裡很酸,「還能」跟「還在」一字之差,卻是兩種光景,親戚們心底都明白,一旦他沒了錢,女友跟朋友就會離他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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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阿嘉的電話後,我趕去他租的公寓,只見父親手握滑鼠呆坐在電腦前,就像打盹睡著一樣,褲子也只穿上一半,螢幕上是個待完成的報價單,搖了搖他身體喚著:「爸!你還好嗎?」

 

他頭沒抬虛弱的應著:「你怎麼來了,我沒事,只是有些累,睡一下就好,晚上還和朋友相約要去喝魚湯!」正要扶起他上床時,才發現他的腳虛軟的黏在地上,心裡覺得很不對勁,趕忙撥了電話給119,在救護車緊急送醫院後才知道,他中風了,身體一半已經癱了。

 

   

在加護病房中他才剛醒,就用盡力氣的說:「趕快帶我回去,有個日本的訂單已籌畫了半年,馬上就要成交了,會有幾百萬的進帳。」坳不過他一再的要求,只能偷偷將他手機帶到病房內,但他連握的力量都沒有,只好照著他的指示撥號,再將話筒湊在他的耳朵上,他用極度不清的口齒說了一長串的日語,看著他焦急的語氣,心裡在想,為何身體已到了這個地步,掛心的還是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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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轉到普通病房後,情形每況愈下,從還能跟人簡單溝通,到漸漸嗜睡不醒,定居國外的妹妹也趕回來,三個孩子每天輪流來探望,他的女友和朋友來探過幾次後,就沒有再出現了。這些年由於哥哥室內設計工作繁忙,妹妹又長期定居國外,最閒的就是我了,爸爸一些工作上或私人的問題,都會找我來幫忙,也都如他交代的完成,自己從他最不愛的孩子,成了一個可讓他信賴的人,甚至還一再提出要求,要我來承接他的公司,偏偏對做貿易這事,我一點興趣都沒有。

 

有一天,他突然從昏睡中醒來,正好哥哥和妹妹都不在,他用一種罕見柔軟的口吻對我說:「當年爸爸對你嚴格,是害怕你會變壞,也擔心你將來受苦,打你時我的心比你身體還痛,要體諒爸爸的苦心,你做事比較有魄力,帶爸爸離開醫院好嗎,如果沒辦法,就讓我早一些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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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父親就沒再真正清醒過,他女朋友也早已離去,於是把他租的房子退掉,將他一生心血的公司註銷,並安置於離家附近的護理之家,就這樣持續了一年多的時光。

 

整理了從他家搬出的物品,找到了我們孩童時全家的照片,看見他列印出這些年和子女的mail,還有幾只製作粗糙的仿錶,也看到他謙恭寫信給議員的信,請求幫忙爭取一些租屋及低收補助,這對極度愛面子的父親,是件多麼煎熬的事,但他卻從不讓我們知道。更發現他之所以窘迫,又是被朋友拐騙數百萬元,而在一個絨布的錦盒中,看見他珍藏的回憶,裡面有一張大學畢業證書、一張退伍令、一張公務員考取通知單、孩子腳丫的出生證明,和一張護貝的媽媽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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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比任何人都更積極工作,一生不菸不酒不賭,卻因為性格而晚年孑然一身,曾經問過他,為何不去跟當年倒他2500萬的人討回那筆錢,他悠悠的說,事情發生後,他在泰國鄉下找到那個人,只見他躲在一間很破舊的屋舍,看到父親出現時,嚇得跪地一直跟父親道歉,說他什麼都沒了,只剩下一條命而已。父親說,那時他突然覺得自己比那個人幸運,至少他還有能力償還那筆錢,於是父親就對他說,那筆錢就算了!

 

父親還有一個女性朋友,是個賣珠寶的婦人,不時會來兜售一些商品,只要父親手上有錢都會跟她買,持續了好幾年的時間,但他並不需要這些東西,因此每次買下來後都會大方贈與身旁的親友,為此我曾很不諒解,覺得他太揮霍。後來父親才跟我解釋,那位太太家逢變故,急需錢才會找他,購買純粹只是想要幫忙。最後一次那位婦人又來,但父親生意已日漸停滯,手頭也非常窘迫,只能委婉的拒絕並請她日後不用再來了,那位婦人含淚向父親深深鞠躬,感激他多年來的幫助,幾天之後那婦人就跳樓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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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12月,距離父親中風住院已一年多了,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我到醫院去看他,他從護理之家轉到醫院已經好幾個月了,必須戴上呼吸器才能維生,他不再有意識,皮膚因循環和免疫系統變弱而開始潰爛,我在簽下放棄一切急救的同意書後,走到他的面前,看著眼前這位風燭的老人,心中或許曾經有過怨懟,此刻情緒卻如湖水般平靜,像兩個很熟悉的靈魂,正靜默的凝望著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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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十年來,我們都被彼此的角色所困,他當一位父親,必須活在威嚴儀態中,隱藏起自己的情感與脆弱,將愛與關心化成鐵律,把所有期望投射在我身上,希望我能成為比他更優秀的人,然而,我帶給他的卻是一再打擊和失望,始終沒有成為他心中預期的角色,而身為兒子的我,卻一再從他身上渴望擁有慈愛與溫暖,需要被他鼓勵和認同,一心想讓他因我而感到驕傲,卻弄得遍體鱗傷,一再地失落與挫折,兩個原本很親近的人,卻因為彼此期望中的角色,變得傷痛而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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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手放在父親的額上,說:「爸,我不想再當你兒子了,想要當你的朋友,我們沒有了期待,也就不會再有失落了,對不起,我沒能把你帶離醫院,也無法讓你肉身解脫,全都要靠你自己了,我們都會過得很好,不要再牽掛了,放下一切吧!」

 

話畢,他的眼角滑下一行淚,那是我頭一次看見父親的淚水。

 

【圓  滿】

 

今年一月底,父親在醫院靜悄悄地走了,事前沒有任何的徵狀,也沒發出病危通知,趕赴到醫院時只見他孤伶伶的躺在床上,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如何是好,打電話到龍嚴的服務台,請他們來幫忙處理後續。禮儀師將父親裝進屍袋時,我趕緊塞了一個紅包在他仍柔軟的手中,希望他走時身上是有錢的,不要如當年算命師論斷的兩手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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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幾天趕了十幾個地方,把他身後的一切都辦妥,這是最後能替他做的事了。告別式當天我情緒很平緩,向每一個來弔唁的長輩親友鞠躬叩謝,唯一遺憾的是沒見到父親的女友,和他那些每天暱在一起的朋友,他心中多少會感到一些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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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蓋上棺木前,子女跪在父親的身旁,禮儀師說最後要對爸爸說什麼趁現在,看著父親安詳削瘦的側顏,腦中是一片的空白,突然間一句話湧上心頭,心底只對父親說了一句:「爸,我愛你」。接著情緒就失控的慟泣,這是我頭一次對父親說的話,曾經的埋怨和悵然,瞬間都從記憶裡融化,只剩下每次他打完我後,臉上那一抹難過與自責,及隔天書桌上出現的禮物,這些都是再真實不過的事,只是憤怒與恐懼,讓我刻意選擇去遺忘。

 

如今父母皆已往生,兒子這個角色,終於必須要從生命中謝幕,那些曾經的傷害,已被愛所全然的包容,緊緊擁抱每一個痛苦,在殘缺中感受圓滿,就如同父親的一生,這是他教我的最後一件事。

 

(攝影/文字 陳建仲)

 

 

 

 

 

 

 

這是我記憶中和父親最親近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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