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篇很艱困的網誌,難的不是該如何來寫,而是要如何來拍!

文接【重機日記15—假期

這些年以來,攝影已不知變革到哪裡去。底片機時代,它保有很高的門檻,除了基本的光圈快門外,還要面對取景時的嚴謹,拍攝之後還有一連串未知的變數,面對一罐罐未沖洗的膠卷,不管是否專業,幾乎沒有人敢篤定,一定能成功沖出心中的畫面。但也由於這個曖昧不明,讓心多了份焦慮與踏實,我總覺得,面對尚未沖出的底片,焦慮之餘,卻也是最雀躍的時刻,因為那裡有著最多的想像,就像一個耀眼的金黃時光,而一旦沖出片後,失落與驚喜,成了必然的兩種答案。暗房就像一台解碼機,熄燈之後答案就在黑暗中揭曉。







前幾天和三個世新的同學去騎單車,我們都已在影像工作中打滾多年,其中兩位很緬懷底片機的時代,想再重溫那個戒律嚴明的過程,但另一位卻說他永遠不想再碰底片機了,因為它太不便利與費時。數位影像的出現,徹底變革影像的製造方式,我們也都是一步步循著它的蛻變,不得不在衝擊中尋找新價值。數位機讓攝影不再有門檻限制,甚至成為全民生活的工具,這段過程不再有曖昧,好與壞之間當下立判,然而這個廣度革命,能夠產生相對的深度價值嗎?還是,只不過把影像推向更廉價而已?

影像佔據在每個人的生活中,從一早電腦開機,不知閱讀了多少畫面,有靜態的圖片,也有影片,透過這些影像交流,去尋求認同或是參與別人。人與人之間的交集,像是透過圖片來集體拼圖,當大家都習慣以這樣的方式,來認識我們所處的世界,這會是一個怎麼樣的世界?

然而,回顧古往今來,這個爆炸性的成長,有帶來更多的自省嗎?還是只是縮短了製造與淘汰的週期,整天漫步在紛飛的圖片中,像是一種被拋擲的情緒,更像是一種相互的慰藉,在不斷的接收與互動間彼此取暖。然而,這些周而復始的起落,有讓我們更清楚自己的身影嗎?







數大是種美,但也帶來茫,大量充斥的影像無孔不入,質感卻迅速殞落,求知的型態也在蛻變,人們透過偷拍來窺探隱私,透過手機來明白時事,透過行車紀錄器來目擊衝突,透過youtube來尋找娛樂,而這些影像的品質,多半是粗糙而拙劣,呈現出來的不再是美感,反像像是事件的證據照。不知從何開始,這些畫面已爬滿每日新聞片段中,成了我們必然的喟嘆。

這一次短暫假期之旅,在出發前我心想著,要帶回家怎樣的影像,才會是一件有意義的事情?年輕時,曾深受法國攝影家布列松(Henri Cartier-Bresson)的影響,他提出了「決定的瞬間」,認為人和環境在剎那交會中,透過快門的釋放,會凝聚一種充滿張力的幾何美學,他對攝影自律而嚴謹,一生只使用一顆50mm的鏡頭,而且絕對不裁切照片,他的某些理論影響我甚深,唯一做不到的是我壓根不會使用50mm的標準鏡,總覺得它太平實無奇,既沒有超廣角的戲劇化,也沒望遠鏡頭的壓迫感。話雖如此,但每次在選購鏡頭時,卻始終都會買50mm,雖然從不曾使用它,這樣的矛盾,也成了我多年來一直越不過的門檻。







數位相機拿久了,已習慣那個漫不經心的按快門方式,這次想把簡單的步驟變複雜,因此只帶了機械相機出門。機械相機充滿邏輯性,一層層繁複的操作,環環相扣,從上片、取景、測光、轉光圈、撥快門、手對焦、按下快門、回片,每一個步驟都在檢視自己的意志,逐步地確認拍攝的動念。

另一方面,我卻要將複雜的事變簡單,以前拍照老是怕鏡頭不夠用,心虛的把全部的長短鏡頭都帶上,不但讓身體負荷變沉重,也因選擇變多而不知所措,這次出遊我決定帶Rolleiflex 2.8GX 和 HASSELBLAD 903swc 兩台機械相機,兩台都是120正方形6X6底片並無法換鏡頭。Rolleiflex 的80mm鏡頭對照135的相機,正好就落在50mm的視野,也是我迷障最深的焦段,Hassbland 的38mm和135相機的21mm鏡頭相當,算是我很慣用的廣角鏡,把它當成一個救命的器材,深怕這趟旅程會空手而回。

底片,我只帶上五卷,一共能拍上六十個畫面,以五天計,剛好一天有一卷的額度,以平日數位攝影的習慣,這樣的底片數量大概只能撐十分鐘,一張128mb的記憶卡就能裝完。會如此嚴格限制拍片的數量,只有一個目的,就是希望透過這樣謹慎的方式,重新拾回當年拍照的初心,用最真誠的心情,來看待每次按下的快門。

以下就是我這趟旅行中,帶回的十張照片和十款心情。





01【玉長公路—距 離】
這是我再熟悉不過的畫面了,自從搬到山上住,每逢大雨過後,遠方群山都會出現裊裊山嵐,曾以為自己活得還算愜意,但生活一旦進入慣性,深刻的事也會開始麻木,曾是年輕朝思暮盼的生活,卻在擁有後,成為一種理所當然。離開家兩百多公里,橫越群山與海洋,看到的卻是再熟悉不過的影像,突然有了一種感動,原來美好是建立在距離之間。






02【花 蓮—元 素】
不知是什麼人,把大中小三塊石頭堆疊在一起,為了突顯這個結構,幾乎是跪在地上拍照,它讓我想起了家庭中的父母和孩子,一個形塑社會最基礎的元素,透過這三者緊密的排列,複製出無數相似的形體,讓生命生生不息的綿延。






03【風吹砂—堅 持】
當我正俯頭透過Rolleiflex的視窗向外看時,身旁出現一個長我幾歲的中年男子,他和全家一起出遊來到此地,對我的古典相機頗感好奇,短暫攀談後才知道他年輕時也是攝影的愛好者,後來放下相機赴大陸經商,脫離攝影很長一段時間。他說,現在經濟較寬裕,又開始收藏相機,並重拾攝影,這才覺得當年決定棄攝影而從商是正確的!語畢後他反問我,是否曾後悔堅持攝影這條路。

我笑笑回答他,舉個例子來說吧,就像愛因斯坦平日連坐公車要投多少硬幣都算不出,但他卻能寫出驚世偉大的相對論,只因他深知自己的天命,只把時間堅持在一件事情上。又像是海與天的顏色與層次很相近,望向遠方,海天似乎連成一線,但無論你朝向前方的海天航行多久,海天之間的距離卻始終依舊,不會變大,也不會變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與天命,我不曾後悔自己的選擇,因為很早以前,就知道若自己是海洋,永遠都不會變成藍天。






04【九 鵬—等 待】
當年雖然被布列松「決定的瞬間」的觀念所撼動,但真正影響我思維的卻是另一位大師尤金史密斯(William Eugene Smith),他的鏡位很豐富,用長短鏡頭捕捉人間百態,不像布列松50mm的冷峻旁觀,尤金史密斯的照片多了一些人情味與關懷,像是把感情投射在拍攝者的身上。我最愛的一張是他從樹林間拍到兩個孩子走向光亮的背影,那時正逢二次大戰結束,整個世界百廢待興,那個影像象徵一個新世界的誕生。

眼前這幕讓我想起了尤金史密斯的照片,於是我捧著相機蹲在地上,等待有意義的人出現,過了半個小時,卻不見任何人出沒,只好背起相機走出樹林來到岸上,這才發現整個海邊空蕩無人,只好失望的走回黑暗的林間,因為心中知道少了人的構圖,這張照片相形失色,但卻在此時意外看見自己在沙中留下的模糊腳印,或許,這張照片根本不應有人,該拍的是那個等待的情緒。






05【七星潭—妥 協】
年輕時很愛拍小孩子,但年紀越大卻越不愛,或許是人生經過閱歷,讓我看見當年那些縱情鄉野的孩童,成長之後卻因為城鄉的斷層,過得比都市孩子更艱辛,曾以為他們是天地所孕育出的孩子,卻沒想到那卻是絆住他們的原罪。

曾經讀過一本書,說孩子在八歲之前會展現自己的天命,但常會被父母的期望所扼殺,只能朝著社會主流的認知發展,他們逐漸磨去身上獨有的特色,成為巨大機器中一顆規律的螺絲,人的一生似乎就是一連串的妥協,看著眼前搬石頭堆疊的小弟弟,想像也許將來他會是一個偉大的建築師……






06【墾丁—轉折】
實在不解為何沙灘中會有一株樹,像是人為刻意栽種的,但又怎能耐過高鹽分的沙地,挺拔的矗立在海天之中,我拿起HASSELBLAD的相機,仔細的操作每一個步驟,拍下這幕充滿戲劇的景色,回到家中暗房經過繁複的藥水沖泡,看著這張照片顯影時,突然想起剛搬來山上時,家旁水泥邊坡上,居然冒出一株小樹苗,不曉得它要承受多少壓力,才能衝破厚厚的水泥地,當時看它瘦弱又孤伶,原以為失去泥土的養份,沒多久就會枯萎,沒想到十年過去了,它成了一株五層樓高的大樹,生命最精彩之處,不就在絕處時的轉折。






07【龍蟠—生 機】
大半生都在拍人物,少說也有數千人吧,幾乎都是我不認識的人,彼此一生的交集,往往也就在那一張的剎那間,思緒已習慣以人為主的世界,身旁的萬物卻很少費心去觀察過,不在乎也不重視。

但波折的命運,卻讓我來到山間定居,逼得我要活在一個被大自然包覆的世界,日積月累才發現哪怕一顆石頭,都有其獨特的相貌,只有定下心來傾聽才能懂它們,如今下半生不太想再拍人了,想以鏡頭來捕捉共生的萬物,在龍磐公園,我看見一群正狂奔的樹木,那豐富的儀態,對比起蕭索的人影,顯的栩栩如生。






08【佳樂水—體 會】
我發覺身旁的朋友位階越來越高,財產越來越多,但快樂卻相對變少,大夥兒聚在一起,所談所念的還是窮困時,那個瘋狂卻無畏的日子。有時我不禁質疑生命的本質是什麼?所追尋的價值又是為何?對我而言,工作是為了生存,但衣食無慮後卻開始追尋名利,只好不斷的埋首於工作,圖的是一種成就感?還是旁人的觀感?難道人生的價值,就只能在工作的展現?

曾經認真思考過,到底要囤積多少錢,才能永遠的擺脫工作,回歸生活最單純的本質?但人性是貪婪的,也像是老天的一種考驗,人對錢與名永不知足,在庸庸碌碌中,年華已逝,只剩下年邁的身軀和滿滿的資產,這一幕吊橋的風景,有著心中一直渴望的平靜,卻感覺是離我那樣的遙遠。






09【長 濱—死 亡】
不知從什麼時後開始,每當到異鄉去拍照,只要看見墓園總會入內走走,我喜歡看著墓碑上每個人往生的年代,再對照起當年的自己在做些什麼。有些日期標註的是在我念小學時、也有初戀的那年、有步入社會那年,和遠離城市的那年,它們離別人世那刻,卻是我體會人生的片段……望著滿滿的墓碑群,想像土地之中,葬著多少的回憶,又有多少難捨和牽掛。我走過空蕩蕩的墓園,心中並沒有絲毫的畏懼,死是人生的必然,卻不是最壞的事,情感是能穿透時空,繼續的相守下去,希望哪天當我躺下時,也能遇到路過的陌生人,像個朋友般的過來聊聊天。






10【佳樂水—嚮 往】
對一種路,我特別迷戀,那不是康莊大道,而是羊腸小徑,尤其是那種不知通往何處的小路。在大學帶攝影課時,常告訴學生,別輕忽隨興拍下的照片,裡面其實就是自己心中所念,若想進一步了解自我,就從自己拍的照片開始研究。當我試著用這套邏輯來分析自己,卻發現我極欲遠離人群,去尋找一條無人走的道路。

或許身處於這樣矛盾的年代,身心早已疲憊不堪,厭惡資訊卻無法閃躲,不想工作卻不能失去工作,想擁抱寧靜卻擱不下絢麗,想離群索居卻不知如何開始,圖中的這名外國女子,像發現新天地般,雀躍循著小徑走向海角,她的背影成了此行中最深的嚮往。




【後記】






好久沒用這樣的心情來拍照,回台北的前一天,夜宿在墾丁小旅館中,仔細擦拭因海風而溼黏的相機,發現上面幾條新的疤痕,像是此行一個蝕刻的記號。此行透過鏡頭來尋找心靈之鑰,圖中沒有熱血澎湃,也不再憤世忌俗,卻是一絲絲被歲月撫平的情感,緩緩滲入照片之中。海水或許有朝一日會成為藍天,而這部覆滿傷痕的相機,也將伴我一同老去。





(攝影/文字‧陳建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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