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五年前的文章,看見了身旁親友的改變,如今直系血親都不在了,一些好友生活也起了許多波瀾,很難說生命究竟是喜還是悲,或許是一種貪心吧,追求歡笑的同時也註寫下悲苦,生命唯一不變的就是變,我總提醒著自己,不要惦記著昨夜狂風的驚恐,那都是無法散躲的因緣,要擁抱當下的天空,無論是晴天或下雨,當沒有貪喜也就不再畏苦,或許心底唯一不變的,就是深深的思念吧!

 

原刊登於2013.02.17 (舊文重登)

 

每逢過年,難為的不是擁擠的人車,在山間的生活早已有自己的步伐,不太會再被節慶的氣流擾亂,而是每逢歲末必須的團聚,總會令人心生小小喟嘆。



【年夜飯】

過往幾年的除夕,都會回到父母家鄉的東勢,和眾多親戚擠在一起,吃起排滿整桌的佳餚,席間酒過三巡後,眾人總會重覆相同的話題,年復一年的問著彼此的安好,其間有多少是關心?又有多少是客套?沒有人在意,不過是憑添茶餘飯後的話題罷了,一年來的興衰冷暖自知,大家要的是一個團聚的氣氛,讓笑聲陪著走過年末的最後一秒。







今年,我卻決定缺席了,趁著這個長假,想好好休息一下,這一年來特別易倦,像熬過黑夜的清晨,直想再好好補個眠,山上的除夕黃昏,社區中來訪車輛不斷,挨家挨戶在臨夜時,冉亮屋內的燈火,穿透著落地玻璃窗,大人的寒喧和孩童的嬉鬧,像回音般的貫穿巷尾,這頓年夜飯刻意吃得比平常更簡單,在音樂與煙斗的煙霧中,被山間起落的炮竹聲提醒,新的一年來到了。







初一大早騎著單車,前往一條較少人煙的山區,乍現的陽光穿過樹梢,清幽的小徑多了明媚,車輪壓過落下嫣紅的櫻花,天和地是如此之近,這個新年雖不熱鬧,卻多了自在。沿途我想著,親友心中我是一個怎樣的人,是一個孤僻的人,還是一個可憐的人,雖然早已不再在意這些,但卻想要去釐清,我是屬於團圓的一份子,還是這只是心中的一個小圓?而團圓所拼湊的意象,是一種親人間情感的交流?抑或只是心靈最後脆弱的歸依?

心底真正的感受,在二十年前母親過世後,團圓飯似乎也就不存在了。起初幾年,都是到爸爸新結交的阿姨家吃飯,幾年下來他也換了五六人,勉強著去牽繫的感情,卻更顯荒謬,如今家人各奔東西,真正聚首談何容易,曾幾何時,過年對我已不再具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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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童時期的過年,總和父母回到東勢外公家住,和其他齊聚的表弟妹,一起在偌大的榻榻米上玩枕頭戰,外公會買成堆的零食汽水,小鎮的年味特別濃,有挨家拜年的舞獅團,有不絕於耳的炮竹聲,和擠滿夜市的人潮,小孩穿著剛買的新衣新鞋,隨父母到親戚家去拜年,一趟下來口袋總裝滿紅包,過年曾是我一年當中最渴盼的日子。

有一年除夕夜,在爺爺家中用過晚餐後,陪著媽媽走回外公家的小路上,她一臉疲憊的說自己不喜歡過年,因為身為一個媳婦,這天有太多的事要做,也有太多的地方會被人檢驗,最重要的是,媽媽兩個弟弟都在國外,兩個妹妹也要回自己婆家,在僅距老家不到15分鐘的步程,卻只能讓父母孤單吃著年夜飯,心裡覺得很感傷,那是我第一次聽到,有人不喜歡過年。







二十多年來,人生經過許多聚散離合,才漸漸能體會媽媽當時的心情,也看到身旁許多朋友在年夜飯中,無奈卻無法閃躲的心情。

出嫁的新娘,成全了別家團圓,卻將想念留給老家。

離婚的夫妻,無論孩子跟誰吃這餐,心裡始終是失落。

面對無法共席的親人,更突顯缺角的遺憾。

對於失意的人,必須更強顏歡笑,掩飾笑顏中的惆悵。

失去親人的人,必須收納起思念,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堅強。



 



有太多太多的人,會在這天暴露自己的無奈,如果說團圓是家族每個人去拼湊的美好,我卻在這美好中,看見許多的裂縫,我常以為生命如鏡,各有其自在的形狀,鏡中的內容就是生活的人事,把這些不規則鏡片排在一起,才發現自己原來只是破鏡中的一角,並刺痛提醒著,缺口真實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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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 圓】

今年一月初,外公久病辭世,除媽媽之外,他是影響我最深的親人,事發當天不到3小時,我就趕赴東勢,外公的大體還躺在家中床上,看著他閉眼消瘦的容顏,心中雖然悲傷,卻沒有太多遺憾,這些年他被病痛折磨太苦,近年來已無行為能力,也認不得人了。



   


由於兩個舅舅長年旅居外地,媽媽和兩個阿姨都嫁到外地,有超過一甲子的時光,他與外婆相依為命,過著相互扶持的生活,近年兩老都已年邁生病,才由四個子女來輪流照顧。在他的11個內外孫中,我和他們有較長接觸的時間,孩童時每一年都會到外公家住上個把月,念專科時因為要賺錢買器材,到三姑東勢的工廠當工人,寒暑假也都和他們兩老一起生活,時常傍晚下班時,總見外公正細心灌溉院中的花草樹木,他臉上始終掛著淺淺的笑,不曾見過他發過一次脾氣,內斂感情散發一種寬厚與仁慈,不光是對人還有對物,記憶中沒見他上過班,在壯年時他就過著退休的生活。




台東月光小棧有著外公家的氣息


外公那棟日本式房子,是跟日本軍官買來的,對它我有深厚的情感,榻榻米會散發一種氣味道,像是陳年醍醐的稻香,每到深夜,窗外一片的蛙鳴,我挑著燈寫下年輕的日記,熄燈後月光穿透屋內,伴著林間沙沙風聲入夢,當天剛微亮時,就可聽見外公拉窗簾的聲音,就知道又是一天的開始了。

屋內角落有一個小几桌,牆上貼了一大張紙,上面是外公滿滿的手寫字跡,有所有親人的連絡方式與八字,每天外公都會坐著端詳許久,然後不忘幫每一個人消災解厄,在孫子生日屆臨時,他則會拿起毛筆寫封信,信封裡還不忘塞了錢,然後寄出祝賀每一個孫子的生日。那面牆上,佈滿外公對親人所有的牽掛。







外公頭七當夜,我回到東勢參加法會,誦完經後已過午夜十二點,走回鎮上飯店途中,正逢寒流來襲,街道顯得更加寂寒,爬了一段不算短的坡,想起外公一生不曾開過車,他只有一台鐵牛單車,上街採買須採踏上這陡坡,在單車橫桿上還有一張小椅子,年幼時哥哥常坐前面,我在後面抱著外公,他濕了整件汗衫拚命的騎著,就為了載著我們兄弟倆去鎮上溜達,這樣的畫面總讓我想起電影「新天堂樂園」的海報,人生中有太多畫面會被略過被遺忘,卻總有幾幕是烙印在靈魂裡。







1999年,921大地震,震垮了外公的房子,那時東勢沒水沒電,電話也都斷線,親友們個個心急如焚,隔天我載哥哥開了八小時的車,經過柔腸寸斷的公路,穿過長長的救災車,終於在晚上趕到如荒島般的東勢,焦急的踏入外公家門,就看到庭院中滿地的帳棚和人,慌亂中發現外公的身影,他見到我們時,眼眶含著眼淚,雙手緊緊握著我們的手,他說地震時櫃子壓住阿嬤的腳,他拚了命才將她拖出來,無論我們怎麼相勸,兩老就是堅持不肯離開家,那是他們一輩子的家,天災雖無情卻切不斷他的感情。

後來在親友的苦苦相勸下,兩人才搬來台北阿姨家,但這段時間卻常見到外公的愁容,掛在臉上的笑容不復見,最後他還是決定要回鄉,拿出僅存的積蓄五十萬,在原地蓋出一間組合屋。初見那房子時,心中嘆了一大口氣,已找不到老屋的蹤跡,連我都感到一股失落的悵然,對外公而言,垮的不只是房子,更是一生的回憶。







有天晚上,突然接到外公的電話,電話那頭他哭得很傷心,他說媽媽是個孝順的女兒,心裡很想念她,預感自己也將不久於人世,掛上電話後內心很不安,從沒見過溫和的外公如此。兩天後,我前去東勢探望他,他見我後開心的問是否有帶相機,我說有,他就叫了外婆,一起穿戴整齊,當我拿出相機時,他一直叫我拍半身就可以,雖然他們嘴上沒說,但當時心中再清楚不過了,他希望最後留給人的印象,是透過我來留下,我拍過太多的人物,這次卻是最煎熬,觀景窗中他的臉已是一片迷濛。

之後每年的過年,我都會回東勢,只是外公的情況每況愈下,他因大小中風而無法言語,也逐漸失去意識,時常含著淚盯著每一個說話的人,今年農曆年前的一個月,他脫離痛苦肉身撒手人間。告別式當天,子孫們把朵朵蓮花放在他的棺木中,看著他憔悴的臉孔,突然想起以前下工回家時,飯後總會和他一起在樹下乘涼喝啤酒,慶幸自己曾經有過這樣的記憶。




右三是外公,左一為母親


或許因外公的闔逝,為了怕觸景傷情,今年的除夕我缺席了,團圓反而更看見離別,回首往事,就像一張老黑白照片,寫實卻讓人回味,泛黃卻更顯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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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六的山上,天空下起了雨,走進無頂的露臺上,潤濕的臉讓人感受生命的當下,抬頭望著紛飛的水滴,緩緩的飄零齊下,何嘗不是雲與土地的一種團圓。







或許在天國的媽媽終能如願,能好好陪著她心中掛念的父親,吃一頓睽違多年的年夜飯。





(攝影‧文字/陳建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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