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入春以來,我家中院子已出現過兩條蛇了,猶記得多年前第一次見到蛇的驚愕,到現在已漸漸能接受牠們的存在,回想這些年的山居生活,改變的不只是行為,還有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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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康乃馨】

上星期日是母親節,傍晚端著一杯熱茶,坐在家中的露臺上,看著底下蒼鬱的山谷,初燃的路燈在山間路上劃出一條火狐,成了引導人們回家的路標。



母親已過世十幾年,我對這節日已感陌生,但卻又像刻意去遺忘,或許是不想再去想起,母親臨終前,握著我衣服擔心我受寒的那幕……

國小時,母親節前一日,每人身上都會別著一朵豔紅的康乃馨,那時有幾個孩子身上別的是朵白花,好奇回家問媽媽,才知道是因為他們的媽媽已經過世,媽媽還叮嚀我說,那些同學在這幾天心情會特別難過,記得有好吃好玩要和他們分享,「因為有天媽媽會不在,也希望別人能一樣的關心你……」當時,我不知道死亡的意義,只覺得在那朵素淨的白花下,缺少了一些色彩。

母親過世後,我搬了三次家,每次搬家總會無端的想起,媽媽知道我現在的家嗎?這兒那麼偏僻,她找不到我怎麼辦?雖然每次去她靈前都會一再覆誦地址,但心裡卻一直掛念著。

某個冬天夜裡兩點,我拖著疲憊的身軀工作,最後趴在電腦桌前睡著了,突然間聽到有個聲音清楚喚著我的小名,要我快上床去睡,這樣睡著會感冒的。突然間我驚醒過來,很確定是媽媽的聲音,當夜我帶著感恩與愉快的心上床,因為我知道媽媽找到了我的家。



今年母親節這夜,正逢月圓前後,透過搖曳的樹影看見了朦朧的月,終於能感受到當年那康乃馨的白,是一種皎潔、感恩、無私……和無限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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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不住的影像】

來到山上那年是2000年,也是我第一年使用數位相機,那時還在傳統底片與數位間掙扎,底片像是一種信仰,也像是攝影工藝的最後防線,一旦被突破,定義也將會被改寫,但這無聲的革命發展至今勝負已定,數位攻無不克橫掃千軍,這些年來我也漸漸向數位影像妥協,並隨著科技進步陸續汰換相機,在數位領域中沒有永遠的經典,相機和我的緣分平均大約只有三年。



上星期我把工作最依賴的canon 5D賣給好友惠恩,他一直是我的良師益友,把這台和我有許多革命情感的相機交給他,似乎才能放下割捨它的愧疚,照例我會迫不及待的衝到器材行,買下有最新畫數的專業相機,但這次我卻遲遲沒有行動。似乎是長期擁有專業的器材,也背負了它所帶來的包袱。

一下子什麼都沒有,反而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可以體會一位雕刻師在刻了幾千件作品後,突然間封刀不再刻了,背起鋤頭走入田中的豁達。專業的背後有條鍊,換得了收入和名聲也綁住了自己。

我拿出僅存的傻瓜數位Sony R1,當了數天快樂的業餘人,並興致勃勃的拍起了家旁邊的樹林,住到山上後一直沒認真的拍過,這就像有一台跑車,你只會去找能發揮它性能的大路,反而忽略家中四周最熟悉的巷道,工具某方面也限制了自己的思維。

幾天來帶著傻瓜機四處亂拍,才驀然驚覺原來我住在一座森林旁邊,裡面生物千奇百怪,有蜂窩、蟻窩、松鼠、亂竄的野貓、貓頭鷹、蜥蝪(還是藍色的),還有迷途的鴿子,和令人不安的蛇,晚上林間還有上百隻螢火蟲在聚集,雖然手中的相機不足以讓我能拍下這些,但畫面卻留在心底。



透過一台輕鬆的工具,見到家旁另一個世界,野心讓我們有了前行的目標,卻也忽略了朝夕與共的週遭,原來簡單是一個捨的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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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的聲音】

接觸音響大約二十年了,以前住在都市時就喜歡換器材,當時住在公寓大廈中,無法轉開音量聆聽音樂,所以偏愛解析的聲音,及誇張的音效,高音要絲絲入扣,低音要排山倒海,盡求在不大的音量中竭盡所能的花枝招展。



但一到山上後,夜晚四週寂靜無聲,音量要開多大都行,我經常半夜三更還在聽貝多芬英雄交響曲,卻發現原本高解析的聲音根本無法入耳,高音淒厲,中音卻骨瘦如柴……

後來,我陸續替換了許多機器,才發現古老的真空管機所發出的音樂才是醉人,醇厚的聲音,像裹蜜般的高音,繚繞的尾韻纏綿動人,每當聽到蔡琴所唱的老歌,聽她娓娓泣訴著生命的滄桑,時常感動得熱淚盈眶,而這些管子並非來自最先進的科技,而是數十年前時代所留下的遺產。

我常思考科技到底對人性帶來什麼貢獻,音響界每年都會提出新技術,宣稱劃時代的突破,但聲音的表現越來越解析,動態也越來越大,不斷鉅細靡遺地挖掘軟體中的細節,然而當所有的細節都一起呈現時,卻看不見音樂中的抑揚頓挫,這是進步還是一種貪心?

70年代,是黑膠的黃金年代,那時音響經過數十年演變,已達到一種完美的平衡,聲音的和諧,對比的強弱,刻劃出濃烈的陰影感,有著甜美、豐潤、綿密、婉約的美感。然而80年代CD的出現,標榜出更高規格的頻寬與動態,立即將這平衡破壞殆盡,讓所有廠商都重新適應這軟體,去追尋它帶來的改變,科技不停休的去破壞和諧,研發更新的規範,只有無止盡的渴求中,才能創造出無限的商機,有不足才會產生需求。

電腦不也是如此?我的第一台notebook硬碟只有512MB,也陪了我數年。但永遠會有更耗能的軟硬體誕生,cpu、手機、主機板、硬碟、相機、軟體……不都是一再顛覆昨日的規格,似乎再大的空間的差別也只在於時間的長短,科技因此讓一切更人性了嗎?還是在破壞既有的和諧?人類的進步原來是建立在失衡。

好聽的真空管,多半是生產於60年代,多半是供通訊和工業使用,現今卻成了音響迷趨之若鶩的珍品,透過這些玻璃管發出的音樂特別悅耳,管中封存了六○年代填入的氣味,打動人心的是那古老的純樸。



每當我聽著這些玻璃的聲音,看著它們如夜景般的燈火,和窗外搖曳的樹影相映,想起那單純的年代,或許資訊和觀念遠遠不及當代,但卻見到那知足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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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的意外】

剛搬到山上時,面對屋旁坡地上那堆比人還高的雜草,一時也不知該怎麼辦,這對一個都市人而言是一個失控的恐懼,你永遠不知那堆草裡面躲了些什麼。

於是我請來泥水師傅用碾土機把草全部剷除,為了怕這批鬆軟泥土下雨會滑動,又找來灌漿車,把土坡全噴上水泥,原本以為這樣就萬無一失了。

結果不到半年,這些水泥縫中居然冒出雜草來,而且越來越多,它們可怕的求生意志,又成了一幅失控的畫面,於是每半年我得來一次大除草,每次都可以拔出堆積到腰高的草量。

2002年初,我特別忙,也就疏忽了那堆日夜蔓延的雜草,等到我意識到時,水泥地已完全被覆蓋,算了一下整整9個月沒拔草了,費盡千辛萬苦才將草拔完,但卻有一株小樹苗卻非常倔強,怎麼拉怎麼拔就是不為所動,直到手都拉破皮了還是動不了它,我只好宣告投降等他日再戰。

就這樣被我拖延了半年多,要再次除草時,才發覺小樹苗已經茁壯了,也奈它莫何了,如今想要撼動它恐怕更不可能,只能任由它自生自滅,沒想就這樣年復一年後,幾天前拿傻瓜機到處亂拍時,才發現7年來它已變成一株超過十公尺高的大樹了,可怕的是它是長在水泥地上,其頑強的生命力何等令人欽佩。



它生長的位置在房子東邊,剛搬來山上時雖然比都市涼爽,但夏天日照太充足還是炎熱難耐,一定要開冷氣才有辦法待在屋內,但近幾年卻覺得酷熱好像不再,家中客廳冷氣已經兩年沒開過,原來是小樹長大後幫我當掉了大部份的日曬,而原本水泥地上的雜草也逐年減少,原來是因為它的根吸收了整片土地的養分。而我喜歡在三樓書房邊聽音樂邊打稿,這幾年間窗外景觀越來越蒼翠美麗,原來看到的都是它身上茂盛的枝葉,這顆當年我一心一意要拔除的小樹,現在居然成了庇蔭全家的大樹。

這件事讓我想起許多年前某一天晚上,我接到好友S焦急的來電,他說女友意外懷孕,卻執意要生下來,但他卻想結束這段關係,想請我去說服他女友將孩子拿掉,結果我當然沒去勸,小孩也順利生下來。後來他和那女友分手了,但跟著他的孩子卻成了他生命的重心,每天都會抱著喜悅的心情送孩子去上學。



人生有太多的意外,意外之中還有意外,有時我覺得這些突發的插曲其實才是主角,平日的規律與平和,反倒像串場的配角。
小樹把我和土地融在一起,站在三樓露台中伸出手和它只間隔10公分,這也是我和天地間僅存的距離。









算一算住到山上已九年,當年遠離依賴的都市,毅然的選擇到山上定居,想試著評估之間的得失,和朋友的聚會明顯少了,生活機能也沒以前便利,交通成本也比以都多了,但是,如果心是茫的,多出來的時間也只是虛擲,山上的歲月,向萬物學到了寧靜,雖然失去了絢麗的城市,卻獨享了一座森林。



Ps.本文所有照片是我用專業傻瓜sony R1拍的,留下的是這幾天的心情。


(攝影‧文字/陳建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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