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人在選房子,還是房子在挑人?兩者之間似乎有條隱形的鍊。

(文章續接:【尋找家的方向(上)】】

離婚之後,開始要面臨房子去留問題,儘管心中有一千個不捨,還是得跟現實妥協,在無力負擔龐大的貸款下,一方面委託仲介賣屋,一方面也就繼續尋找下一個棲身所。

而在離婚這件事的背後,心中有個不可告人的秘密。

婚前兩年,我背著Yao有另一女友Kim,多年間常感到良心不安,幾次分分合合但總是無法割捨,一直到婚後仍與Kim藕斷絲連。當Kim知道我離婚時非常震驚,其實她從來就不想當個破壞者,只想當個沉默的第三者,因此當她知道我正為房子苦惱時,立即表示願意拿出她多年的積蓄來幫助我留下這房子,也希望能當成日後共同的家,好讓這段多年的地下情終可見天日。



她的提議讓我陷入苦思,但最後卻決定拒絕她,因為我的自私已重重傷害了一個人,當相同的課題又再度出現,既已可預知結果,又何必再犧牲別人,成就自己的私心。

因為當下的我很清楚一件事。我愛的只有我自己,根本沒能力愛別人。不想再重蹈一樣的覆轍,否則這人生的課題會糾纏我一輩子。

我做了一個最殘忍的決定,離婚的同時,也和Kim分手,結束這段多年的地下情。當她知道我的選擇後,半夜打電話給我,我拿起電話只聽到她淒厲的哭聲,聲聲刺入我心底,然後電話突然斷線後就再也撥不通。

我走到菩薩跟前跪下,求祂將所有的痛苦讓我一人承受就好。(Kim的故事之後將會詳述於【關於愛情8—三重奏】一文中)



在賣房子的兩個月間,日子過得渾渾噩噩,對家的熱情不再,只希望能趕快找到住的地方,遠離這個傷痛之地。當時研究所的一位女同學Ting知道我的情況後對我很關心。Ting這個人一生命運乖舛,日子過得很清苦,從小到大的學費都是自己半工半讀賺來的,但她臉上永遠掛著笑容,從來沒聽過她怨嘆生命,反而比別人更珍惜擁有的一切。

有時我真的覺得她靈魂純淨的像白紙,不像凡間的眾生,像一個墜入凡間的天使,她總能穿透悲痛的本質,找到深處的光明。她的天真讓我和她越來越近,雖然心態上排斥再談戀愛,但似乎無法躲掉。

其實,我們兩人都有一個強烈的感受,彼此並非原本宿命中的人,也因此對老天爺這刻意的安排,更是充滿了好奇。

一天下午,我和Ting開車來到新店山上,當時天氣很冷,講話還會口吐著白煙,天空飄著雨,突然間看到有間透天房要賣,打了牌子上面的電話。過了一會兒仲介匆匆從山下趕上來帶看,看完屋後心情很沮喪,雖然我們都很愛這環境,但價格實在高出我們預期太多。

臨離去前,天空起了濃霧,讓我們在這社區裡迷路了,竟一路開進了社區的一條巷子盡頭。就在巷子底我們看見了一間令人屏息的房子。

它位在巷子最裡面,屋旁連著一片山,院中有一株枯死的大樹,還有整個院子及膝高的雜草,房子在霧中若隱若現,我走下車撐起傘,點起一根菸,仰望這間充滿個性的房子。



Ting站在一旁說,這房子好有靈性,應該很久沒人住了,好像正等待主人來到。

我吸了一口山上冰涼的空氣回答她說,要是能住進這房子裡不知該有多好……

捻熄了菸,離去前從照後鏡看它消失於霧中,沿路心情很混亂,我和Ting同時都愛上那間房子,但它比原本我們看上的那間坪數更大、視野更廣、更有靈性,以當時的經濟能力,根本不敢奢望能擁有,更何況它並沒有要賣。

一個月後,哥哥想離開城市的小套房,另外租屋,我陪他一起找屋。我們又來到同樣的山上社區,一連看了幾間都沒有他滿意的。就在準備下山前,我請哥哥再和我一同去看看當時在雨中發現的邊間房子。



車子還沒開到巷底,就看見那屋前掛上一個大大的「售」字,驚喜之餘,連忙快步跑向前去。

現場剛好有仲介在帶看,是個略胖的男仲介。他一看見我和我哥哥就皺起眉頭說:「你們是哪家公司,這間我已經簽來賣喔!」

我一頭霧水的回答他:「我們只是來看屋,有問題嗎?」

瞬間,胖仲介的臉從猜疑變成堆滿笑容,直向我們抱歉的說:「你們不是同行啊,抱歉,歡迎歡迎!」

進屋後,才發現它原來是一間空房。屋主買來純投資,蓋好近5年間來無人住過。從屋內客廳向窗外望去,景觀實在很好,盡收山谷美景。上到頂樓時,門外那5坪的露台實在太令人銷魂,可環顧四面八方和遠方綿延的群山。

難掩內心的激動,趕忙向胖仲介詢問價格,一聽當場嚇住了,賣價整整高出我的預算200萬,下樓離去時,仲介還不忘補上一句,「少100萬也許有機會喔,我來和屋主談談看。」



回家後和Ting談了這事,她覺得以這房子絕佳的視野,會孤立這麼久,就是它有自己的個性,如果我是它命中的主人,它一定會全力幫我們擁有它,不應太過勉強自己。我覺得Ting的話很有道理,也就暫時擱置這件事,讓緣分來定奪吧!

木柵的家在意外中售出,簽約當天我居然接到胖仲介電話,說屋主同意降一百萬,問我有沒有興趣,當晚上我找Ting一同再上山看屋。屋子晚上看起來非常蕭條,雜草叢生,但清新的空氣,伴著山風與蟲鳴聲真是迷人,我們爬上屋頂露台時,看見山腰間點點燈火以及滿天的星星,莫名感動。

當下心裡就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對房子默默的說:「房子啊,如果你希望我住在這裡,能否給我一些暗示和幫助……」

就在仲介鎖好門,大家要離去之前,我竟突然肚子劇痛,不得已只能向仲介借用它的洗手間,出來時仲介笑著對我說,原本這屋子是全空的毛胚房,因為買家是純投資,所有建商用的衛浴都沒裝,馬桶是前兩天為了好賣屋才剛請人安裝的。

這樣說起來,我居然是這屋子蓋好以來第一個使用馬桶的人。難道這是房子給我的暗示?



仲介安排我和屋主當面談價,屋主很爽快的願意降100萬給我,但我表示真的非常喜歡這房子,預算實在不夠,如果再少100萬我就買。

只見屋主臉上一怔,不停嘀咕說:「這也差太多了吧。」

Ting一再提醒我,能力代表我與房子的緣份,千萬不能勉強自己,我也把立場向屋主堅定表示,只見他垮著臉抽著菸,現場氣氛有些凝重。最後,他堅持我的價格要再加十萬,他的說法是,他已願意讓了190萬,換我讓個10萬應該不過分吧!看著身旁的Ting,她要我自己決定,於是就拍板定案了。

簽約時,他對我說:「之前好多人想買我這間,開價起碼比你多一百萬,我就是捨不得賣,但對你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一直想要賣給你,大概是我們有緣吧!」

拿著契約書走出仲介公司,我和Ting都不敢相信,原來最初那場意外的邂逅並非偶然。



頭一遭拿著鑰匙打開這屋子的大門時,感動迎面撲來,作夢也沒想到能住有天有地的房子。但這房子無人住過,院中漫草叢生,非做些大整修不可。扣掉屋子的自備款後,能用到的錢只剩50萬,這對一間含院子80坪的房子,簡直是件不可能的任務。

和哥哥商量後,決定室內部分隔間全部不動,只將原來客廳的落地窗打掉,換成超大面玻璃,將戶外美麗的山景納入屋內。剩下的就用最省錢的方式,封板加油漆來解決。而戶外的部分則是另一項艱鉅的工程了,除草、整地、打樁、灌水泥、鋪木板、鋪石頭、植草皮……幾乎花掉預算的七成來施做。(內容可參閱「山居歲月01─留一面呼吸天地的落地大窗)

住進山上家中的第一天很興奮,像來到郊區渡假小屋,但隨著天色漸暗,氣氛卻漸漸不對,整間屋子像被黑布罩住,窗戶外是片漆黑森林,怪聲不斷出現,從四面八方竄出,一旁樹林裡也開始騷動,蟲聲大作,大面玻璃上黏滿各式飛蛾。



大概是都市住久了,已習慣了人車的聲音,對這些自然的聲響非常不安,一切都是經驗以外的感覺。當天我戰戰兢兢地坐在沙發上,一夜無法闔眼,當天空露白時,熾熱的太陽曬痛我的皮膚,我盯著鏡中一頭散亂的頭髮,佈滿血絲的雙眼,我開始疑慮,住在這裡是對的事嗎?

Ting知道我的情況後,告訴我說,這個地方多年無人居住,各種看得見與看不見的東西,都已有自己的律動方式,我才是這裡的入侵者,應該要試著去安撫它們的情緒,讓大家都能安心的和平的共處。



原本我還不太懂她的話,直到一天半夜,院旁一棵大樹忽然狂亂的舞動起來,沙沙巨響非常嚇人,Ting見狀趕忙站在窗前,對著大樹閉眼靜默,沒一會兒樹就沉靜下來。

我問Ting當時對窗外心裡在想什麼,Ting說,因為她覺得樹對我們很不安,擔心我們會砍掉它,所以便在心裡承諾,永遠不會傷害它,也請它庇蔭我們平安。



Ting是一個第六感很強烈的人,她身上有很多的智慧像是與生俱來。她有辦法對人以外的事物溝通,在她身上我學了很多事,也漸漸開始用她的方式,慢慢和這屋子交談。說也奇怪,晚上屋內外的雜音越來越少,連蟲的叫聲都變得和諧起來。

2000年中搬進來,不到幾個月,就遇上了颱風,還是超級強烈颱風碧利斯,當天夜陣陣強風撲天蓋地狂掃而來,客廳的落地大玻璃被風吹得整個向內彎曲。深怕玻璃被吹破,拿著膠帶一層一層的貼,因為很怕玻璃一旦爆開,屋內瞬間會成廢墟。

窗外已在颱風肆虐下慘不忍睹,垃社、招牌、小樹全在山谷間狂飛亂舞,風像一把狂刀不停揮舞猛砍,整個景象簡直就像幅世紀末日的抽像畫,恐怖而壯闊。



30幾年的都市生活,對五光十色已是一種習慣,突然面對寂靜的山間,有些沉默的可怕,連台電視都沒有,只能關著燈聽音樂,走出戶外才知道原來月亮是那麼的亮,在山上對日月星辰的感受會比城市多上百倍。

我對這裡漸漸從陌生開始適應,而Ting卻不同,她一來就愛上這裡,常會一個人在露台上看星星到半夜,對黑夜她從來沒有恐懼過。

山上的生物無奇不有,偶爾會見到老鷹、飛鼠、貓頭鷹。其他的昆蟲就更多了,每次見到怪怪生物,就會趕緊上網查牠的名稱。夏日晚間,屋外樹林中還可常見螢火蟲在飛舞,我想這裡應可當間生態教室。



最可怕的不速之客是蛇。第一次在院中看見一條巨大龜殼花時,嚇得爬到桌上不敢動,趕忙掏出手機撥119請消防隊員來抓。怎知後來蛇又接二連三的出現,竟已能慢慢適應了,像有次澆花時正要拿水管,驚覺水管顏色怎麼變了,仔細一瞧才發現水管旁躲了一條青蛇。

最恐怖的一次經驗是,有天醒來發現客廳地上有條長狀透明物,拿起一看才發現是條蛇皮,也就意味著有一條蛇跑進屋內了!

當天我精神緊繃到不行,翻遍全家就是沒發現,只能在嘴裡重複念著:「小蛇小蛇快出去,我們不會傷害你。」直到當天晚上出門前,趴在地上想再巡一下,竟被我看見沙發底下有條雨傘節在蠕行,看著牠一路從鋁門窗旁的細縫慢慢鑽出去,當下趕緊把門縫全用碎布塞死!這事再來一次肯定會嚇出人命。



一年間,我從無到有慢慢累積,居家佈置擺設,修剪院子花草,也去領養兩隻小狗來做伴。一隻從收容所領養的狗叫小戊,牠待過恐怖的動物收容所集中營,完全不信任人類,也不讓人靠近牠,包括我在內。只有Ting能靠近牠,後來牠得了犬瘟熱,病入膏肓,連醫生(跟馬小九是同一個醫生喔)都叫我要有心理準備,牠隨時會走。Ting不放棄,每天撫摸牠的身體,一直喚著牠名字,一直在牠耳邊說:「小戊,要加油,要堅強……」



結果,小戊昏睡幾天後,竟開始自行進食,並日漸恢復活力,現在還活得好好的,連醫生都視為奇蹟。

Ting的身上有神奇的力量,她的出現陪我走過生命的低潮,也幫我找到這間房子,更教會我許多事情,讓我適應了山上的一切,還幫我安頓好所有的事物。但由於我人生才剛面臨巨大變動,對感情有些疲倦,對Ting的態度也猶豫不定,這些她全都看在心底。



自從和我在一起後,她甜美的笑容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以淚洗面。她的臉上後來一直有個小疤,就是一個原本的小豆疤因為一直碰觸淚水,而變成永久的疤。

約一年的時間,我們分手了,感覺卻像十年那麼長,她含淚離開這個一手建立的地方。她走的那天,家中一隻滯留了約半年的迷途白鴿,突然間飛向山谷,就再也沒有回來了。事後回想起來,我才知道Ting的出現,教了我愛人的方法。(Ting的故事之後將會詳述於【關於愛情9--天使的眼淚】一文中)



住在山上已邁入第八個年頭了,當年兩隻幼犬都邁入中年。一場雨中的邂逅,讓我再也回不去都市裡,但也找到了自己的家。這段過程,歷時數年,裡面埋著3個女人的淚水 ,和1個唏噓不已的男人……

(攝影‧文字/陳建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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