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元宵新年才算真正的過去,前兩年的元宵人都在平溪,但今年卻不想再去了,只想靜靜的來渡過,回顧這篇去年寫的記述,慢慢想起一年中許多幸福的片刻。



原文刊登於2010 03 04


怎樣的感覺,才能稱得上幸福?一趟平溪天燈之行,給了我新的啟發。

今年的元宵夜,我又再去了一次平溪鄉的十分。去年同一時間,我造訪十分之後,回來寫下【光點】一文,那時台灣的景氣真的太壞了,百業蕭條人心惶惶,我希望藉著天燈的光點,來表達人們心中的失落與期望,很多時候人心在低落的時刻,只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讓自己攀附的目標,然後透過儀式把自己希望寄託其中,靈驗與否已不重要,不會有人再回頭去檢視。





年復一年的活動中,再一次的參與,難的就是該如何發現新的觀點。不同的時間中會有不同的心情,太耀眼的活動也會讓自己迷糊,忙著追尋表面的絢麗,而忽略身處其中的心境,畫面的美麗與否,我其實不頂在意,只希望透過自己的相機,凝結不光只有視覺,還有空氣的味道。歡慶的氣氛,及小鎮的風貌,再融入自己當下的心情,一張照片如果只為了讓人驚艷,那只能算是一種炫技,無法長存於心底,但若留下了是自己五官的記憶,卻能長久回味。





平溪鄉的元宵夜非常恐怖,從各方湧入了數萬民眾,連接駁車都被塞在路上,後來索性下車慢慢步行。愈是擁擠的地方,情緒就愈容易浮躁,往往走馬看花一圈後,除了疲憊不堪外,什麼東西也沒看見。以前我年輕時拍廟會活動,都愛戴著隨身聽,並大聲聽著優美的奏鳴曲,無論外界如何鑼鼓喧天,人都會因旋律而變得優雅曼妙,神轎的律動,爆竹的綻放,雜沓的人群,都像是音符的演繹;雜亂的景物也都因此變得和諧而柔美。因此,愈是紛擾的環境,愈需要冷靜的心,才能看見更多細膩的紋理,近年來已慢慢懂得收放心境,不再藉外力來讓自己虔心。





平溪,原本是北縣一個靜謐的山中小鎮,每年都因為這節慶而沸騰,或許因而帶來許多觀光的價值和商機,卻也因而背離了寧靜和純樸,九份就是一個最鮮明的例子,我第一次造訪九份時,那裡還是一個人煙罕見的絕美山城,但近十年來在過度炒作下,成了熱鬧有餘味道盡失的地方。十分,位於我騎重機最愛的一條路上,每次經過都會進去走走,感受一下這小鎮獨特的人文風貌。








一年一度的天燈活動,湧入的人潮未帶給小鎮太多的衝擊,感覺它還是優緩的吐納,運行著自己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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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一些攤販或是商家,我特別的感興趣。燈光、炊煙,和人潮交織在一起,那種等待的氣氛,似乎比食物本身更迷人。



攤販阿伯,專心烤著香腸。



賣天燈的商家,是全家歡聚的地方。



路旁的小吃店,擠滿了飢腸轆轆的觀光客。



賣麵茶的店家,牆上貼滿天燈形狀的便條紙,每一張都述說著一個佇足的心願。



平溪的黑毛豬香腸遠近馳名,門口人龍絡繹不絕。



也有一些傳統的商家,在地數十年了,擺設陳列都像在說上一個世代的故事,或許他們不趨炎附勢商機,放棄更大的獲利,而是用回饋的心情,守護著和在地人的信約。





在老鎮中燈籠,磚瓦、街道、巷弄、路燈……都有自己的故事,現代的反面其實是一種破壞,一種去異求同的單一化,豪華、亮麗、舒適、尊貴、高級……在人們努力追尋這些符碼的同時,也消抹掉歷史積累的深度。有一天我們的四周會被一棟棟精緻華廈包覆,舒適之外看不見凝聚情感的場域,也不再見土地、歷史,與人之間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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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會場的路上,見到許多人在施放天燈,有來自世界各地的朋友,但無論來自何方,感情似乎還是大家心中最深的期盼,每個人都用自己的語言寫下自己心愛人的名字,有中文、英文,還有日文。我喜歡看天燈起飛前的那一刻,那是手中最後觸摸的願望,一旦鬆手那刻,也就隨風遁影在夜空中,心愛人的名字,也不知究竟會落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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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人生並非事事皆如預期般美好,有上升就會有墜落,這是萬物兩極,也是衍生一切事物的源頭,爬得越高也就會跌得越深。人喜歡看見爬昇的表象,卻刻意去忽略它終將殞滅的現實,一些墜落自燃的天燈,提前點出了這個殘酷的面向。第二天的新聞報導中,成千天燈曝屍在河床與山間,最後心願的終點,是走進了焚化廠,和垃圾一同火化升天。












擱淺在樹梢上的天燈,上面依稀可見寫下的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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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了天燈集體施放的地點,去年我匆匆一瞥就急著離開。這次我花了較長的時間停留,場地周圍早已被架設好的相機包得密不通風,很多攝影人一早就來搶位置,希望能拍到最壯闊的畫面,和他們比起來,我連腳架都沒帶只能手持相機,還姍姍來遲。不過我對小鎮的氛圍要比對天燈施放的過程有興趣多了。只是這萬燈齊升的畫面卻是天燈活動的經典,一再被人傳頌的也是這些,沒拍到多少會覺得若有所失。





環顧四周,發現左後山壁上還有一個小空位,趕忙立即死命的擠入,因沒帶腳架,也為了能在影像中凝結移動的天燈,索性把感光度調到3200,光圈全開並坐下用手肘撐在腿上當支點,突然間黑壓壓的場地中出現零星光點,接著就像燎原一般蔓延開來,這起飛前的人物百態,透過光影的的反差,栩栩的刻畫出來。





鬆手那刻,萬燈齊升,聲勢實在驚人,許多人高舉相機拍下這幕。老實說包括我自己在內,我還沒有在任何人的照片中,看見現場那懾人的氣勢,成群的光點游向夜空天際。





一場盛大的古老活動,繽紛了山城的夜影,冉冉升起的燈光,承載了許許多多的願望,起飛的同時也讓懸著的心,找到一個寄託的光點,在亙古不變的山嵐間,隨風飄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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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這個小鎮被一條鐵軌從中一分為二,商家就沿著鐵路兩旁比鄰開著,當年在地人出外工作、就學,都是依賴這條鐵軌出入,火車早已和他們生活融為一體,彼此間並無柵欄區隔,人們也可自由走在軌道上,火車來時大老遠就會鳴笛,然後緩慢而優雅的入站,這條支線的山城,十分、平溪、嶺腳、菁桐都是美麗的地方。





人潮擠滿了鐵軌,火車就像和大夥一同走在馬路上,彷若路上行舟。





火車來到前的燈光很迷濛,像雙深邃的眼眸,伴著空中的炊煙,循著地上兩條光軌,穿越黑暗而來。





這班名為「幸福天燈號」的列車緩緩入站,看著車頭中駕駛的身影,對火車的記憶都停在二十年前。當我有了第一台車,火車的記憶也就離我越來越遙遠,雖不知它是否真能搭載幸福來去,但它卻實實在在連結起斷線的年少記憶,讓我記起曾和一群陌生人,共處共同車廂中翻山越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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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下手腕上的錶,時間已過午夜12點,但十分各處還是滿滿都是人潮,再多的接駁公車與火車班次都載不完這群想歸巢的倦鳥。火車站月台大爆炸,月台幾乎無法立足,浩大場面彷彿逃難。





找個安靜的地方坐下來喝杯咖啡,根本不知幾點才能離開,也許2點或者更晚。但心中已不擔憂,受困既是事實,不妨就釋然面對,何況三更半夜坐在山中,在庸碌的生活下,也是難得的愜意。前方有幾位年輕人,仍興高采烈的放著天燈,但旁邊獨行的阿伯,身影卻顯得蕭瑟,或許是歲月讓他洞燭天燈的未來,也或許時光的消長早已沒有期望。同樣一盞燈卻映出兩種歲月情。


拿出了煙斗悠悠抽了起來,看著斗中的火星,遠眺天邊皎白明月,無意間看到一顆天燈,毅立的向著月的方向飄去,成了黑白月空中一點火紅。曾經我希望自己就能像這天燈般,雖知目標迢迢卻無畏無懼,哪怕只是夜空中的一丁點微光,至少它鼓舞了人心。




如果能實現願望,真希望此刻能暫停,小鎮的絢爛燈光,山風徐徐的拂面,和滿天的燦爛,在恆變的萬物中,幸福只是個抽像的概念,任何一刻都在得與失之間擺盪,流動間並不存在永恆。

原來幸福的滋味,只存在短暫的頃刻。




(攝影‧文字/陳建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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